第75章 价码(求推荐)
寅时。天色未亮,京城还沉在最深的寂静里。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长条。窗外,那道极缓的呼吸声终于停下。
笃。笃。两声轻响,有人在敲窗棂。
陈岩的手按上了刀柄。指节发白,但人没动。
沈宿靠在床头,没睁眼。
“沈教头,一夜未眠?”窗外传来一个声音,嘶哑,刮耳。
“你也没睡。”
“你不怕我动手?”
“你若要动手,昨晚屏风后就已经拔刀了。”
沈宿的听血全开,锁定了窗外那道心跳——五十二,稳得像死物。
“你在等什么?”窗外沉默了三息。
“等你。看不透你。”
“现在看透了?”
“没有。所以你活着。”
沈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
他睁开眼。黑暗中,瞳孔里映出两点窗外微光,极冷。
“礼部侍郎让你来,不是杀我。是让你看看,我值不值得他换边。”
窗外,那道心跳从五十二跳到五十八。赌对了。
“回去告诉他。”沈宿的声音冷透,结了冰,“暗账在我手里。密信也在。他想谈,让他自己来。”顿了顿,“我不见使者。”
心跳升到六十,又缓缓降回五十二。窗外的人走了。脚步声极轻,几个起落便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没了声响。面板在意识深处闪过——听血加二,一百五十之二百。
陈岩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那片还没来得及褪尽的夜色。“他信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礼部侍郎会信。”沈宿慢慢攥了攥血肉模糊的左拳,指尖触到黏腻的血痂,“一个死了的张元,不如一本活着的暗账有用。”
清晨。天刚亮,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三拨人。
商会派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吴。他手指上戴着一个碧玉扳指,说话时不停地转。满脸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陈家来的是一个老管家,姓刘。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的玉佩却是上品。他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角落里,暗卫统领换了一身灰布便装,但靴子还是官靴。他没站起来,甚至没看沈宿,只盯着自己面前那碗茶。茶碗盖在他手里转,转了半圈,又转回去。
沈宿和陈岩从楼上走下来。木楼梯吱呀吱呀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宿那只没有包扎、肿得像发面馒头的左拳上。青紫色的淤血和干涸的血痂混在一起,像摔烂了的柿饼。指节歪歪扭扭,有三根明显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吴管家第一个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教头,会长让我带句话。周供奉技不如人,我们商会认栽。您开个条件,昨天的事,一笔勾销。”他的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
刘管家也站起来,声音很低。
“家主说,三爷的事,陈家不再过问。城东柳巷十九号的那座宅子,赔给沈教头,算是陈家的一点心意。”他说话时没看沈宿的眼睛,只看沈宿的拳头。
角落里,暗卫统领放下茶碗。碗盖磕在碗沿上,清脆一声。
“侍郎大人想请沈教头过府一叙。时间,您定。”
三家。昨天还想置他于死地的三家,今天都派人来了。
沈宿没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他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把那只肿胀的左拳,轻轻放在桌面上。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拳头。不说话。不动。不抬头。
见沈宿始终不开口,吴管家沉不住气了。他干笑了一声,声音发虚:“沈教头,会长说了,条件您开,但……别太过分。商会也有商会的难处。”
沈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吴管家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扳指彻底不转了。
沈宿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那只拳头。
“条件,我自己会开。但不是今天。”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们三家,昨天还想让我死。今天就想让我开价。”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我看起来,很缺钱吗?”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吴管家偷瞄了一眼刘管家,发现刘管家的手也在抖,便咽了口唾沫,把目光移开。
吴管家盯着那只拳头,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碧玉扳指卡在指节上。刘管家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块上品玉佩上——那是三爷生前送给他父亲的。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暗卫统领端起茶碗,又放下。碗盖磕在碗沿上,清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脆。然后他第三次端起茶碗——碗盖停在半空,没磕下去。
三个人,三种反应,但都没人敢接话。门外,早市的吆喝声隔着两条街传过来——“热包子——”“新鲜的鱼——”那声音衬得这死寂更沉。
陈岩站在沈宿身后,右手按着腰间的破山刀,一言不发。但他身上那股煞气,让三个来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那是三爷的刀。刀鞘上“宁折不弯”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色。
三方的人都走了。刘管家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玉佩。手在抖。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槛。
客栈大堂里只剩下沈宿和陈岩。
“你为什么不开口?”陈岩走到沈宿对面坐下,“宅子、银子,都是你用命换来的,是你应得的。”
“三爷的命,值一座宅子?”沈宿反问。
陈岩沉默了。
“他们欠三爷的不是钱。”沈宿看着自己那只废了的左拳,“是命。钱能还的债,不叫债。”
陈岩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鞘口磨损的破山刀。刀身上还有三道新的缺口——昨晚在柳巷十九号留下的。
“那我爹的债,怎么还?”
沈宿抬起头,看着陈岩的眼睛。
“让他们跪着。”他说的不是跪下磕头,“让他们在京城武行的所有人面前,承认三爷是被冤枉的。比让他们死,更值钱。”
陈岩怔了一下。他没有笑,但紧握着刀柄的手,终于松了半寸。
客栈后院。沈宿赤着上身,左腕上绑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砂袋。袋角磨破了,细砂从破口往外渗。他对着院中一棵老槐树,一遍又一遍地打出黏崩劲。
第一拳,劲力在掌心就散了。拳头砸在树干上,震得他骨裂处一阵钻心的疼。树皮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白印。第二拳,黏劲吸住了树皮半息,但崩劲没跟上,左臂被反震力震得发麻。第三拳。啪。一块巴掌大的树皮应声炸开,木茬白森森地露出来。
他停下来。左拳的血已经从铁砂袋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进泥里,很快被干土吸干。他低头看着树干上那个新印。昨天,他在这里打了二十拳,只留下一片青色的淤痕。今天,三拳,树皮炸了。
面板在意识里亮起。【黏崩劲+2,5/200】。2点。不多。但每一拳都在把骨头往正确的位置上砸。
他活动了一下左手指骨。咔咔。骨节摩擦声刺耳,但比昨天灵活了一丝——昨天攥拳需要三次才能握紧,今天两次就够了。面板再次闪烁——风雷熔日宝典刺激,左拳愈合进度加五,当前四成八。
他抬头看着树干上那个浅浅的拳印,用左手摸了摸木茬。粗糙,扎手。
“三天。三天后这只手就能用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说完,他对着树干又打了一拳。砰。这一次,整棵老槐树都晃了一下,几片枯叶从枝头飘下来。
【高虎拳+3,292/500】
他收回拳头,铁砂袋上又多了一小片血渍。陈岩站在后院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沈宿的背影。他手里握着那把破山刀,刀没出鞘,但他的拇指一直按在刀柄的“陈”字上。他没说话,沈宿也没回头。后院只有铁砂袋晃动的咿呀声,和树叶子落地的沙沙声。
午后。沈宿回到房间,独自坐在桌前。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那本用布条绑着的暗账上。布条又勒出了一道新折痕。他翻开上一页——“第一席,铁壁周通。三次气血,横练。好桩。黏崩劲可用。”歪歪扭扭的字,带着血污。他盯着看了一息,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用那只肿胀变形的左手执起毛笔。笔杆太细,握不稳,他换了三根手指捏住。笔迹歪扭,不成章法。他写下——
“侍郎府暗卫统领。三次气血。心率先升后降——在等指令。不是杀我,是试我。”
“商会会长。不见兔子不撒鹰。周通输了,他立刻换脸。这种人,比周通难缠。”
“陈家家主。缩头乌龟。三爷的事他不敢认,宅子倒是赔得快。”
写完,他搁下笔。毛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差点掉下去。他盯着这三行字,脑海里把今早三个人的每句话、每个眼神、每个小动作都过了一遍。吴管家转扳指的速度——话说到一半时转得最快,他在紧张。刘管家不敢看他眼睛——陈家心虚的不只是三爷的事。暗卫统领碗盖磕了两下——第一次是故意,第二次是没控制住。面板在意识里亮起——洞察加一,新技能未命名,可从对话细节中分析对方真实意图。面板只是确认了他的判断。
他在账本的最后,又写了一行字。
“下一个。不是人。是庞岳藏在京城的那条线。”
写完,他刚要把账本合上。咕。一只信鸽落在窗台。灰白色的羽毛,腿上绑着一个极细的竹管,比筷子还细。沈宿取下竹管,展开里面的纸条。纸上只有四个字。都尉府动。
沈宿盯着那四个字,慢慢攥紧了左拳。骨节咔咔响。血从铁砂袋里渗出来,滴在纸条上,洇开一个暗红的圆,把“都”字染红了半边。他想起赵宏说过的话——庞岳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棺材来了。
沈宿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落在他那只肿得变形的左手上,烫了一下。他没缩手。他看着那缕青烟散尽,嗅到一股焦糊味。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来了”的笑——嘴角慢慢往上翘,眼睛里有光。面板上,没有数字跳出来。但他知道,自己的骨头又硬了一分。
他把灰烬吹散,合上账本。布条又勒紧了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