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桩上的烟灰(求追读)
卯时。
演武场。
武馆屋顶的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霜,晨风从兵器架那边灌进来,冷得人指节发僵。
沈宿站完桩,把铁砂袋从脚踝上解下来。
面板在意识深处一闪,趟泥步入门的数字稳稳地亮着。
第七只了。
冯征接过旧袋,把新袋搁在木架上。
今天你带七个。
沈宿说知道了。
码头。
早市。
河面漂着细碎的冰絮,但河心的冰絮比前几天薄了。
北风骤停,河面上那道铁灰色的冰层化开一道缝,河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把石阶边缘的薄冰泡成蜂窝状的碎渣。
早市的散贩们踩在化开的冰水上,鞋底湿透,踩下去能听见泥浆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大山蹲在断砖旁边,脚边搁着油布袋。
他妹妹昨天用灶房的废油布替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从粗麻的网眼里钻出来好几处。
歪,但密。
雨水和雪水都钻不进去。
大山把铜板拢进袖口,他的暗袋换了新的——旧的那条针脚磨断了,老马夫用补帆的针替他重新缝了一条,针脚和旧的一模一样,粗线大针,每根线头都打了双结。
沈宿看见大山把手按在暗袋外面,按了一下,才去拿杂粮饼。
劈柴巷的灶台已经扩好半个月了。
两口新药锅的锅底烧出了一层暗灰色的火垢,灶台上搁着昨天刚到的北乡续断,堆在竹筐里,筐底的干草上还沾着北乡碎石坡的泥土,土是赭红色的。
瘸腿老李蹲在旁边,用木棍敲了敲灶台的砖缝。
砖不松,黄泥拌石灰填的缝越烧越硬。
今天是雪停后的第四天,北乡那批续断卖出了一大半,劈柴巷的散工又多了四个。
独臂周今天没来——老李请他去灶房帮忙添一上午柴,劈柴巷的药锅今天要熬两锅膏,一锅治腕伤,一锅接骨,柴火不够。
他走之前把自己的工位让给了新来的外乡人。
沈宿站在系缆桩旁边,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独臂周在码头上蹲了三年,那个位置就是他的膝盖、他的肩膀、他剩下那只手,从来不让给外人。
这是第一次。
码头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但位置不是固定的。
今天你在这儿,明天可能是别人。
沈宿把目光从空位上移开,落在河面上。
河心的冰絮还在打转。
辰时。
回春堂。
铺子里药味比平时更浓。
老药师把算盘推到柜台边上,把一张新纸单推过来。
王胡子昨晚送来的,纸角压着一行字:价由沈定。
王胡子不信任纸,但他把字写在了纸上。
沈宿把纸单折好收进怀里,又取出劈柴巷新来散工的腰伤膏方子递给老药师。
“照这个抓。”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边上停了半步。
“王胡子那边,货单上的价,按北乡这批的成色定。不压。”
老药师在身后应了一声。
沈宿迈过门槛,晨光打在回春堂的招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午时。
沈宿端着饭碗坐在系缆桩上。
大山蹲在旁边啃杂粮饼,说王胡子今早来过码头,没进劈柴巷,只在系缆桩旁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宿知道。
他早上来的时候,系缆桩上还搁着王胡子的烟斗。
烟斗里的烟丝是新换的,只吸了半口就被掐灭,烟灰还堆在桩面上,没被风吹散。
来的人站过的位置,总会留下一点痕迹。
但今天王胡子站的位置和上次不同——上次他站在系缆桩正对面,这次他站在系缆桩左侧。
沈宿顺着王胡子站过的位置看过去,视线尽头,是劈柴巷灶台冒出的那缕烟。
王胡子没进劈柴巷,但烟灰落的方向,是朝着灶台的。
这个人从来不在码头点火,烟斗里永远只有半口烟。
但今天他把烟斗搁在了系缆桩上。
不是忘了拿,是故意搁的。
沈宿没碰那根烟斗。
烟灰还在,风没吹散。
他把碗端起来,继续吃。
酉时。
兵器库。
孙头把沈宿叫过去,递给他一个用帆布新缝好的铁砂袋。
他说高教头这几天在跟冯征商量,推手课的后半段考试要用黏手实战,不再用固定搭档了。
“他的意思是想让你当黏手擂主。以后你来打,冯征在旁边看。”
沈宿把新袋掂了掂。
他想起冯征说过的话:擂主得让人想上来推,推得动,但推不赢。
那时候他还不是。
现在高教头觉得他是了。
沈宿把新袋夹在腋下,说知道了。
那个擂台还没搭,但沈宿已经知道它长什么样——和他每天站桩的青砖地一样,和码头上独臂周让出来的那块工位一样。
子时。
马棚。
沈宿把护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内侧新皮上的铜钱印已经压得很深,但还没破。
他把账本合上,搁在枕边——劈柴巷新来散工的腰伤膏方子压在账本最上面,明天一早交给老药师。
铜钱硌在掌心里,还是凉的。
独臂周让出的工位,王胡子烟灰的方向,高教头擂主的话——这些事不在面板上,但沈宿知道它们在那儿。
他把护腕重新穿好,绳结系紧,在腕上绕了两圈。
窗外,码头上传来一声极远的锣响。
刑堂夜巡的锣。
沈宿闭上眼睛,把铜钱按回胸口。
铜钱凉了一夜,还是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