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
沈渡卯时就醒了。
长福还在睡。沈渡没有叫他。
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纸,开始写。
不是抄书。是他自己整理的东西,从杨廷和给他的名单开始,到赵清带来的每一份供词,到他自己推理出的银子线。按时间排好,地点标清,中间缺的环节用问号标注。
他写了两页,看了一遍,又改了一遍。措辞去掉了自己的推测,只留事实。推测的话让赵清自己想,写出来反而容易误导。
写完的时候天亮了。他把纸折好,揣进袖子里。
出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今天去不去翰林院?去的话可以找个借口顺路把纸交给赵清,都察院跟翰林院不远。不去的话,在家里等消息更方便。
他去了。
翰林院点卯的时候,老钱看了他一眼:“沈大人,这两天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沈渡摸着头笑了笑。
“但看着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啊。”
“哎呀,这不昨晚没睡好嘛。”
老钱没再问。
点完卯,沈渡出了翰林院大门,往都察院方向走。走了大约一百步,迎面碰到赵清的一个差役。
差役看见沈渡,快步走过来,压着嗓子说:“沈大人,赵大人让我跟您说一声,今天的事,您不用管了。杨大人安排了人。”
沈渡点了下头。
差役走了,沈渡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了翰林院。
他坐在值房里,翻开了《资治通鉴》。
抄了两行。写了一个错字,涂掉了。又抄了三行。墨锭磨得太干了,蘸了一下水。
窗外有人在扫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辰时,抄了一页。
巳时,又抄了一页。
但他的脑子里没有《资治通鉴》,他在想棺材铺。
崇文门外,后门对着臭水沟。姓周的供出的位置不精确,但崇文门外能走人的巷子就那么几条,赵清肯定找到了。
赵清安排了人,杨廷和安排了人,他一个翰林院的庶吉士,去干什么?添乱。
他应该待在这里,抄书。等消息。
他又抄了两行。
然后把笔放下了。
午时刚过,沈渡从翰林院后门溜了出去。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出去就是大街,碰见同僚不好解释。后门通着翰林院后院的小巷,巷子连着一条水沟,平时没人走。
他换了衣服,出门前把翰林院的青色官服脱了,换了一身灰布短褐。这是长福的衣服,大了半尺,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子卷起来,头发散下来,没束冠。
看起来跟街上送柴火的人没什么区别。
枪在槐树底下,他蹲在树根旁,扒开浮土,摸到了油布包。打开来,枪和弹药都在。他把枪揣进怀里,硬邦邦的一坨贴着胸口,定装弹揣了三发,放在袖袋里。
出了巷子往南走。崇文门在城东南方向,从翰林院过去要走大半个时辰,他走得不快,混在行人中间,不东张西望。
到了崇文门外,已经过了未时。
崇文门外的街跟城里不一样。城里是官道,干净整齐。城外是混杂的市井,鱼贩子、柴火铺、棺材铺、当铺挤在一起,地上的污水横流,空气里一股鱼腥味混着臭水沟的味道。
棺材铺不难找。
崇文门外有两条能走人的巷子,一条通往码头,一条通往菜市。棺材铺在通往码头那条巷子的中间,门脸很窄,招牌上写着“福寿“两个字,漆都掉光了。后门对着一条臭水沟,沟面上飘着烂菜叶子和死老鼠。
沈渡没有靠近棺材铺。他在巷子对面的一个卖草鞋的摊子旁边蹲下来,买了一双草鞋,假装系鞋带。
棺材铺的门窗关着,看起来没有人在。
但沈渡注意到两件事:第一,棺材铺隔壁的杂货铺半开着门,门后面有一个穿短褐的男人在往外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第二,棺材铺后门的巷子尽头,有两个人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帽子压得很低。
赵清的人。一个在棺材铺旁边盯梢,两个在巷子尽头堵路。
安排得不错,但沈渡蹲了半个时辰,没有人来。
初五了。姓周说每个月初五有人取信,但取信的人不一定白天来。天黑了来更安全,臭水沟的巷子夜里没有灯,没有行人,取了信就走,没人看见。
沈渡等了一个时辰。
太阳偏西了。巷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卖草鞋的收摊了,杂货铺的门也关了,巷子里只剩下臭水沟的味道和偶尔从城墙上吹下来的风。
然后他看到了,棺材铺后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出来。门缝里伸出一根细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一块粉笔。竹竿在门框上画了一道,然后缩回去了。
那是给取信人留的信号:信已就位,可以取了。
沈渡的手按在胸口。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
一个人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
斗笠,灰色短褐。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像一个赶路的人。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眼睛,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的目光在看巷子两边的墙根。
他在看有没有人。
赵清那两个堵路的人还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但太阳已经快落了,他们靠着的地方变成了阴影,不容易被注意。
那个人走到棺材铺后门,停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推门。他站在那里,耳朵微微侧了一下。
他在听。
听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伸手推门。
门没开。
他的手僵在门板上。沈渡看到他的肩膀绷紧了。
不对。
取信的人推一下门就该进去,门没锁,那个粉笔信号就是告诉他门没锁,但门推不开。
赵清的人进去了,里面有人。
那个人瞬间转身。
他没有往巷子尽头走,那条路被堵了,他往巷子另一头跑。
沈渡站起来了。
那个人跑得很快。灰色的身影在巷子里一闪,斗笠都跑歪了。他从沈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冲过去。
沈渡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多岁,瘦,颧骨高,嘴唇紧抿着。左手...
左手小指没有了。
白先生!
沈渡从草鞋摊后面冲出去。他跑得不如白先生快,两个月没怎么运动,腿有点软。但白先生跑的方向不对,他在往城里跑,往崇文门的方向跑。崇文门这会儿还没关,出了城门就是大街,大街上人多,一钻进去就找不到了。
沈渡掏出枪。
没有装弹。他跑到一半的时候从袖袋里摸出一发定装弹,咬开蜡封,把纸筒塞进枪管,用手指顶着推到底。
白先生跑到了巷子口。前面是大街,人声嘈杂。他马上就要冲出去了。
沈渡举枪。
他没有瞄。二十步之内还有准头,陆大锤说的。白先生现在离他大约十五步。
扳机涩,手指用了大力才扣下去。
火石摩擦,一簇火花。
砰!
枪响了。
白先生的左腿膝盖弯了一下。
他摔倒在巷子口。
沈渡跑过去。枪还举着,枪口对着白先生的后背。枪管冒着烟,有一股火药味。
白先生趴在地上,双手撑地想爬起来,但左腿用不上力了。弹丸打进了他的小腿,不深,陆大锤说精度差,但够让他站不起来了。
他翻过身来,看着沈渡。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意外。
他看着沈渡手里的那把枪。短管,折合式,从没见过的形制。他的眼睛在枪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到沈渡脸上。
“你...你是什么人?”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枪口压低了一点,对准白先生的胸口。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赵清的人赶到了。两个差役从阴影里冲出来,看到白先生倒在地上、沈渡举着枪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赵清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棺材铺后门出来,衣服上沾了灰,脸上有汗。
他看到沈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我早知道你会来“的无奈。
“你怎么在这?”
沈渡把枪放下。手还在因为后座力的冲击在抖。
“我这不下了值,不放心,过来瞅瞅。”沈渡轻描淡写地说着,不过谁家好人,下了值还随身揣着火铳?
赵清无奈地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蹲下去,翻看白先生的腿伤。弹丸嵌在小腿肌肉里,没有伤到骨头,血不多。
“抬走。”
差役把白先生架起来。白先生没有挣扎,他的左腿垂着,血顺着裤脚往下滴。
被架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渡手里的火铳。
那一眼里只有恐惧。
人带回了都察院,关在后院的偏房里。
白先生的小腿伤口已经包扎了。赵清让人把郎中叫来取了弹丸,郎中说再深半寸就伤到骨头了。白先生一声没吭。
赵清搜了白先生的身。六封信,一个小册子。信是寄往南昌的,收信人叫“周半仙“。内容是商号账目,记录着米、布、药材的银数和日期,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
沈渡坐在隔壁的房间里,听到了隔壁的动静。赵清在审白先生。问了几个问题,白先生一句话不说。
沈渡站起来,走到隔壁。
赵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
沈渡看了一眼桌上的六封信。他拿起第一封,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但他注意到纸张行与行之间有几个很淡的墨点,位置不在字的反面。
前世的记忆动了。他在博物馆看过一封清代密信的介绍,用明矾水或者米汤写字,干了之后看不见,加热或者用碘酒一涂就显形。
“赵兄,给我一盏灯。”
赵清没有问为什么,他把走廊上的灯笼提了进来。
沈渡把第一封信平放在桌上,举着灯笼靠近纸面。
慢慢烤。
纸面从白色变成淡黄色。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第一封,没有。
第二封。烤了一盏茶的工夫。纸面焦了。还是空白。
第三封。
这封信比前两封旧一些,纸边缘有点毛。他把信举到灯笼上方,慢慢移动。火苗舔着纸的边缘,纸面开始卷曲。他的手指捏着信的一个角,捏得很紧,生怕烧着了。
纸面从白变黄,从黄变成焦黄。就在纸面快要烧穿的时候,
角落里浮现出几个字。
很淡,像是纸浆里压出来的水印。
“九月备船,十人。”
沈渡的手指停了。
九月备船。十人。从南昌到北京走水路,十个人的船。接人?送人?还是送别的什么?
他没有停,拿起第四封信,烤了不久字迹就显出来了。
“粮册已抄。”
粮册。刘守义传出去的那种。京畿驻军粮草调拨的数量、时间、方向。
第五封。
“铁器清单待取。”
铁器清单,姓吴的书吏手里的那种。
赵清站在旁边。看到第三封信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看到第四封嘴唇抿紧了,看到第五封信手攥成了拳头。
白先生靠在墙角,他的腿伤被包扎着,脸色发白,但眼睛一直盯着沈渡手里的信。
他没想到这些信能被读出来。他亲手用明矾水写的,以为万无一失。
沈渡拿起第六封。
这封信比较新,纸张白,折痕浅。他把信举到灯笼上方。
烤了很久,比前五封都久。纸面焦了,卷了,边上烧出了一个洞。
还是没有。
沈渡的手开始有点酸。他把灯笼放低了一点,换了一个角度。
纸面上那个烧出来的洞旁边,文字慢慢浮了出来。不是在角落,在信纸的正中央。字比前几封都大,像是写这封信的人故意写得清楚一些。
“上意已定,明年动手。”
八个字。
白先生的眼睛闭上了。
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三个人的影子跟着晃。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赵清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这些东西,要呈上去吗?”
沈渡把信放下。手指尖被灯笼燎了一下,他没注意。
“必须呈,但不能全呈。”
赵清看着他。
“前五封呈上去。粮册、铁器清单、备船、人数。这些证明宁王在京城有情报网,在收集军事情报,够让陛下起疑心了。”
赵清连忙问道:“第六封呢?”
“留在我这里。”
赵清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沈渡,你可知道留证据是什么罪吗?”
“知道。”
“那你还留。”
沈渡看着他。
“赵兄。第六封是底牌。现在拿出来,底牌就废了。陛下看到'明年动手'四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出兵。他会问身边的钱宁,钱宁收了宁王多少银子,你我不知道。到时候这封信要么压在御案底下,要么被钱宁想办法毁了。”
赵清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声音很轻。
“将来有一天需要用的时候,拿不出来,才是真的废了。”
赵清站起来。他从那叠信里抽出第六封,递给沈渡。
沈渡接过来。信纸还带着温度,纸边那个烧出来的洞还在,摸上去毛毛的。
“你拿好,别丢了,也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沈渡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
赵清走到门口。
“赵兄,审白先生的时候,先别用刑。”
赵清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掌握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你用刑,他会扛,因为他扛得住就还有价值。你不用刑,给他时间,他会自己想明白,他交代了是功,将来还有活路。他不交代是死,将来宁王的人也会来灭口。”
赵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白先生靠在墙角,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没有看赵清走出去的方向,他看着沈渡。
沈渡走到门口的时候,白先生忽然开口了。
“你那把火铳……”
沈渡停下脚步。
“从哪来的?”
沈渡没有回头。
“你不需要知道。”
他推门出去了。
白先生撑了五天。
第五天早上,白先生主动要求见赵清。
他交代了联络网的全貌。刘守义是情报节点之一,负责传递粮草调拨。
姓吴的书吏是另一个节点,负责军械清单。棺材铺是第三个节点,负责中转信件。
他自己是南昌和北京之间的联络人,每两个月去一次南昌。
但他不知道南昌那边是谁在指挥。他只跟一个人接头,那个人他叫“周半仙“,实则是宁王府的一个幕僚。
半个月之内,宁王在北京经营了五年的情报网被连根拔起。
姓吴的书吏被兵部自己抓了。兵部尚书听说武库司有人泄露军械清单,脸都绿了,当天就把人关了。
焦芳案的卷宗里也多了几页新证据。白先生交代了一条银子通道,鸿运号钱庄,每年从南昌往京城汇三百两,鸿运号的老板跟焦芳的管家有来往。赵清把新证据补进去,三法司重新会审。
焦芳定了,斩监候。
消息传开那天倪岳冲进值房,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举。
“焦芳定了!斩监候!陛下准了!”
沈渡手里的笔没停。他在抄《资治通鉴》,抄到了武则天那一卷。
“我早就知道了。”
“不是,你就这反应?”
沈渡看了他一眼。
“倪兄啊,焦芳定了罪是好事。但宁王还在,他可不会因为一个焦芳就收手。”
倪岳的兴奋退了一半。他站在门口,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没劲”,走了。
沈渡继续抄书。
武则天那一卷抄完了。他把纸晾干,收好。窗外天黑了,月亮出来了,照在翰林院后院那棵老槐树上。
焦芳定了,情报网破了,宁王退了。
但“明年动手”那四个字还在他袖子里。
宁王估计要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