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熄灭红灯
纸灰在泥水里打了个旋,彻底黑下去。
两台绿色吉普车从老厂街北口冲进来,轮胎在烂泥里碾出半米深的沟壑。
车门推开。
六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男人跳到地上。
领头的男人偏瘦,颧骨极高,手里拎着一个带有密封条的公文包。
他快步走到梁启年面前,挡住了带走陆海明的路。
“梁所长,动作够快的。”
男人没看梁启年,视线钉在那个被碎石掩埋的地基缺口上。
梁启年把铁盒往怀里搂了搂,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刘从?安监局半夜出外勤,你们局长知道吗?”
刘从从包里抽出一叠红头文件,展示在众人面前。
“接到紧急举报。老厂街107号工地非法储存超量工业雷管,且引爆流程违反《安全生产法》第十四条。市里下令,封锁现场。所有涉及爆破的人员、器材、原始素材,原地扣押,接受审查。”
他转过身,指了指陈砚身后的摄影机。
“那个,搬走。底片装进铅盒。”
两个制服男往前跨步,踩在碎木板上。
张远猛地跳下脚手架,横在机器前面。
“这是德国货,几百万。你们懂不懂规矩?”
刘从看向陈砚,声音很平。
“法律就是规矩。底片里有爆破瞬间的记录,那是违法证物。谁阻拦,谁就是暴力妨碍公务。”
陆海明坐在吉普车后座,由于车窗降下一半,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脸。
他没看梁启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砚身上。
“陈导演,我提醒过你。津门的路不平,容易崴脚。”
陆海明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背靠在椅垫上。
“梁所长抓我是流程。刘处长封你是正义。在津门,程序正义能让你在里面待到头发白掉。”
陈砚坐在导演椅上,没起身。
他右手捏着一颗干瘪的红梅烟,指甲盖陷进烟丝里。
“刘处长。我们的爆破手续是省厅备案的,批件就在苏制片手里。”
苏晚快步走过来,把一份带有钢印的文件递到刘从鼻尖下。
“看清楚。每克火药的使用量都经过专家核准。”
刘从没接文件。
他从身后人手里拿过一把卡尺。
“专家核准的是静态指标。你们刚才炸的时候,雷鸣传到了三公里外的居民区。这说明你们擅自更改了导爆管的长度,涉嫌非法改变爆炸性质。”
刘从挥了挥手。
“封。”
制服男粗鲁地推开张远,其中一人伸手抓向摄影机的胶片仓。
苏晚抓住对方的手腕,力道很大。
“这是国际联合制片资产。没有法务在场,你们动一下,我就向法国领事馆投诉。”
对方甩开苏晚。
“在津门,安监局最大。”
那人用力按下胶片仓的卡扣。
陈砚站起来,鞋底在泥泞里发出噗嗤一声。
他走到摄影机旁,挡住对方的视线。
“苏晚,给他们。”
张远急了。
“陈儿,这一卷是梁所长接人的高潮,给了他们,咱们就白炸了!”
陈砚看向张远,眼神死寂。
“让他们拿。”
他转身看向刘从。
“刘处长。底片就在这儿。但我要提醒你,这里面不仅有爆炸,还有陆总二十年前埋在下面的东西。你拿走了,这个烫手山芋就是你的。”
刘从的眼角抽动两下。
他看向陆海明。
陆海明坐在车里,手指在窗沿上轻点。
“刘处,公事公办。哪怕下面有金条,也得先审查完火药案子再说。”
刘从点头。
“装箱。”
两只银色的金属保险箱被拎上来。
胶片仓被强行拆卸,三卷已经曝光完毕的底片被塞进防辐射层。
刘从看向陈砚。
“人也得跟我们走。陈导演,你涉嫌非法储存危险物品。”
梁启年往前跨了一步。
“陆海明我还要带回局里审命案,你们安监局别在这里插手刑侦。”
刘从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你的事。我带走陈砚,是走行政扣押程序。梁所长,大家都是为了津门的稳定,别让我难做。”
四名制服男走向陈砚。
吴刚握着扳手,带着那帮老工人围拢过来。
现场的气氛像是一截拉到极限的皮筋。
陈砚抬起手,示意吴刚退后。
“老吴。清理废墟。把刚才那个坑护好,别让雨水再冲塌了。”
他转头对苏晚低声交待。
“去找林淑芬。告诉她,海明影业这块腐肉,可以开始分食了。”
苏晚的手紧紧扣在衣角上,骨节突起。
“我陪你去。”
陈砚摇头。
“你去外面,更管用。”
刘从走过来,伸手去抓陈砚的胳膊。
陈砚侧身避开,自己走进了那一辆绿色的吉普车。
陆海明的车开始调头。
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尾随其后。
车灯照亮了老厂街废墟上的断壁残垣。
陈砚坐在后排,左右各坐着一名制服男。
刘从坐在副驾驶,正对着后视镜整理领带。
“陈导演。其实你这戏拍得不错。”
刘从看着镜子里的陈砚。
“可惜,你没找对金主。”
陈砚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老建筑,眼神落在远处那座红色的无线电信号塔上。
那是津门老城区的地标。
塔尖上原本闪烁着规律的红色警示灯。
一下。
两下。
红灯突然熄灭。
陈砚感觉到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随即信号格清零。
他把手伸进包里,按下了电子气象仪的复位键。
液晶屏幕显示:全频段电子干扰。
刘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型发射器,关掉了电源。
“陈导演。别费劲了。”
刘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职业的冷漠。
“现在开始。你在津门,不存在了。”
陈砚抬头看向远方的夜空。
雨停了。
但乌云压得更低。
吉普车冲出老厂街,没往安监局开,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海边的土路。
陆海明的奥迪车影在前方忽明忽灭。
陈砚闭上眼睛。
他感受到车身的颠簸,感受到金属接点的震动。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远处。
信号塔消失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
那不是闪电。
那是剧组留在钟楼地基下的第三组高色温灯阵。
陈砚猛地睁眼。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底牌,但他知道,张远手里还有第四卷没装箱的胶片。
那是他提前藏在摄影机底部的废卷。
“刘处长。你拿错带子了。”
陈砚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散开。
刘从脸色一僵。
他猛地打开手里的保险箱。
里面只有一卷断裂的废片,以及一张写着“还债”二字的白纸。
“停车!”
刘从对着驾驶位大吼。
陆海明的车也停在了海堤边缘。
陈砚坐在车里,看着刘从气急败坏地撕碎那张纸。
车窗外,海浪拍击防波堤,声音沉重得像是一场行刑。
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