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来自上海的阴影
面包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块,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颠簸声。
后视镜里,肉联厂冷库的剪影逐渐缩小。
陈砚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未接来电。
同一个号码。
两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陈砚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陈导演,长城饭店,法国餐厅。”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缓,吐字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哪位?”
陈砚问。
“沈。沈从周。”
“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
沈从周停顿了两秒。
“长城饭店三楼。如果不来,你的《雷鸣》可能需要换一个女主角。又或者,换一个投资人。”
陈砚看向车窗外。
路灯的光线切过他的瞳孔。
“张远。调头。去长城饭店。”
长城饭店。
金色涂层的旋转门慢速摆动。
陈砚踩在厚重的提花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法式餐厅内部开着暖黄色的点光源。
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
他面前摆着一套纯白色的瓷质餐具。
沈从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抬头。
“陈导。坐。”
沈从周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
桌子中央摆着一盘清蒸鲈鱼,热气在空中垂直升起。
沈从周拿出一张彩色的照片,压在指尖,推到了陈砚面前。
照片边缘在漆面桌面上滑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陈砚低头。
照片里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机械厂厂房。
蓝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发亮。
厂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陈氏机械。
一名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手里夹着半根烟。
陈砚盯着那个男人。
那是他这辈子的父亲。
“上海那边最近在整改这类私营工厂。”
沈从周拿起旁边的白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
“手续、消防、环保。每一个环节停下来,对陈先生来说都是巨大的压力。”
他把杯子放下。
“陈导在燕京闹出的动静太大了。陆海明那种粗人,确实不该做电影,但他在上海有很多朋友。”
陈砚没看照片,他拿起桌上的银叉。
叉齿的尖端刺破了桌面上的白布,带起几根纤维。
“说你的条件。”
陈砚说。
“上海制片联合会需要一位领头羊。”
沈从周靠在椅背上。
“《雷鸣》这部片子,我们要介入。不是投资,是管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放在照片旁边。
“后期剪辑权交给联合会。电影的洗印、申报龙标、发行,我们一手包办。你只负责拍摄。”
沈从周拿起叉子,在盘子里切开一小块鱼肉。
“作为回报,你父亲的工厂会成为上海重点扶持单位。你在燕京被封锁的设备、药水、人员,明天就能全部到位。”
他把鱼肉送进嘴里,缓慢咀嚼。
“陈先生是北电的学生。学生最需要的,就是一张入场券。上海能给你这张券。”
陈砚没有回答。
他拿过沈从周手里的公文包,把它放在餐盘旁边。
银叉握在他的右手心里,叉柄冰凉。
他侧过身,叉齿入肉。
他熟练地划开鲈鱼背部的皮肤,避开那层油脂。
银叉在骨架和鱼肉之间平移。
陈砚的动作极快。
他挑起鱼头侧面的腮骨,用力向上一带。
“咔嚓。”
细小的骨头断裂。
陈砚左手拿过沈从周面前的那个弃骨碟。
他将银叉探入鱼腹,沿着中脊骨一寸寸向下铲动。
每一块鱼肉都被完整地剥离,整齐地码在盘子左侧。
不到三分钟。
一架完整的、不带半点肉星的脊椎骨被陈砚从盘子里拎了起来。
那副骨头白得发亮,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几何结构。
陈砚把它平放在弃骨碟里。
他把碟子往前一推,正好推到沈从周的餐盘前。
“剔骨需要技术。”
陈砚的声音很低,回荡在空旷的餐厅里。
“如果肉还没长好就想动骨头,会扎到手。”
沈从周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看着面前那副完整的鱼骨架。
鱼骨架的尾端微微翘起,正对着他的鼻尖。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从周放下叉子。
金属碰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片子。”
陈砚把照片拿起来,当着沈从周的面,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裂缝从照片中父亲的肩膀位置蔓延。
“刺啦。”
照片被撕成两半。
陈砚又撕了一次。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合同上面。
“陆海明在里面的‘朋友’,还没这个资格。”
陈砚站起身,单手按在桌沿上。
由于发力,桌上的水杯晃动了一下,水珠溅在沈从周的手背上。
“至于我父亲的厂房,让他尽管查。他在那儿做了三十年。如果几个消防环节就能让他破产,那他也白混了。”
沈从周的脸色从红变白。
他死死按着那份合同,指关节处微微泛黄。
“陈砚。上海不是津门,更不是你那个北电实验基地。”
“陆海明只是个暴发户。他背后牵扯的利益网,你这种学生这辈子也试不出深浅。”
沈从周的声音变得阴冷。
“龙标。没有上海这边的盖章,你的《雷鸣》就是一卷违禁品。你连北电的校门都出不去,更别想去柏林。”
陈砚绕过餐桌。
他走到沈从周身侧,微微俯下身。
餐厅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两人的头顶,吹动了陈砚额前的碎发。
“沈先生。你见过钟楼塌下来的样子吗?”
陈砚侧头问。
沈从周没说话,肩膀缩了一下。
“地基烂了,补漆是没用的。只能炸了重盖。”
陈砚拍了拍沈从周的肩膀。
手掌落下的位置,正是刚才撕开的照片残骸。
陈砚转过身,大步向餐厅外走去。
沈从周坐在原位,盯着那盘只剩白骨的鲈鱼。
他用力挥手,将那副骨架掀翻在地面上。
碟子砸在红地毯上,闷响一声,没有碎。
白色的骨刺插进地毯的缝隙里,像几根钉子。
陈砚走出长城饭店。
外面的空气比饭店里冷得多。
路边的出租车排成长龙。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避开风,点燃。
他没回面包车。
他走到一个报刊亭旁,投进一枚硬币。
电话拨通了。
那是严怀忠的私人住宅。
电话在那头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
严怀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老师。是我。”
陈砚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喷在玻璃窗上。
“说吧。大半夜的。”
“上海那边。是谁在管龙标?”
陈砚问。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只有电波带来的微弱滋滋声。
严怀忠在那头猛地咳嗽了几声。
“沈家找你了?”
“嗯。”
“陈砚。那是个马蜂窝。上海制片厂的老厂长退下来了,现在接手的,是沈从周的那个妹夫。”
严怀忠叹了口气。
“他手里握着那支红色的判官笔。他说你有违禁镜头,你那一卷底片就是废纸。”
“燕京这边。部里也在等上海的态度。”
陈砚用手指在结了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圆圈。
他在圆圈中心重重戳了一下。
“老师。帮我查一个人。”
“谁?”
“当年陆海明在上海拿批文的时候,给他担保的那个中间人。姓什么,住哪,家里还有谁。”
陈砚的声音极其冷。
“你要做什么?”
严怀忠的声音拔高了。
“不做什么。我只是想去上海洗片子。”
陈砚挂断了电话。
他走出电话亭,把手里的烟头按在垃圾桶上方的金属片上。
火星熄灭。
他看向南方。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
那是上海的方向。
此时,不远处的黑暗中。
一辆挂着上海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发动。
车灯切开夜色。
光柱扫过陈砚的脚踝。
陈砚没有回头。
他拉开面包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砚哥。去哪?”
张远问。
“去冷库。”
陈砚扣上安全带。
“让吴刚把炸药的引信检查一遍。所有的。一个都不能落。”
面包车发动。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回响。
后视镜里,长城饭店的灯火通明,像一具巨大的发光墓碑。
陈砚盯着挡风玻璃。
那是他进入上海这个圈子前,最后的倒计时。
定格。
陈砚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
一张被揉得稀烂的照片残角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掉进柏油路面的裂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