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防空洞夜洗
对比软件界面上,绿色进度条推到尽头。
屏幕居中跳出数值。
吻合度:92.7%。
苏晚翻转手机,屏幕扣上木桌。
她按下陈砚号码。
“录像镜面里的半边脸,和八十年代干部证件照对上了。”
听筒内只有极低的电流底噪。
“同一个人。”
苏晚补上结论。
“现任职务查清没?”
陈砚出声。
“严老没回音。”
“催。”
陈砚道,“林姐传的厂区旧图纸,收到没?”
“压在传真机旁。”
“摊开。找厂区西北角。”
苏晚抽出泛黄蓝图,平铺于折叠桌。
指腹顺着墨线移至图纸西北角。
虚线穿过厂房后墙,切入地下。
终点框着三个字:防空洞。
侧边留有潦草铅笔字迹:备用门,六二年建,七八年封库。
“找到。”
苏晚说,“备用门在排水渠闸口后,铁皮材质,外侧砌半堵砖墙遮掩。林姐查了建档,六十年代末屯过战备物资,八十年代彻底封库。”
“走那进?”
“顾长河讲厂里老人都认得这条道。章启明锁正门,没人管备用门。”
苏晚对折图纸。
“我送过去。”
制片厂后院。
排水渠周遭隐没于暗夜。
顾长河蹲守闸口旁,手电筒光柱横扫砖墙根部。
齐腰高的半堵砖墙后,嵌着一扇长满铁锈的铁门。
挂锁烂穿外壳。
顾长河握住铁链,单手拽扯。
铁环碎裂掉落。
他拉开铁门,暗红锈片簌簌剥落。
陈砚侧身跨入。
手电探路。
十二级渗水水泥台阶通向地底。
防空洞横截面容得下双人并行。
两侧靠墙堆叠铁皮柜与木条箱,积灰遮没底色。
头顶防爆灯连着闸线,无电。
顾长河掏出黄铜钥匙,捅开最近一扇铁柜。
柜分三层,玻璃药剂瓶排列齐整。
柯达稳定剂、富士定影液、上海产冰醋酸。
标签生产日期截止于九三年。
“当年封库没清点。”
顾长河抹掉瓶盖厚灰,“稳定剂原封没动,能用。定影液待试。”
陈砚平举手电,光柱射向铁柜底侧。
成排圆形铁片罐叠放底层。
黑色漆面,手写白字。
陈砚下蹲,食指蹭去铁罐外壳污垢。
蓝色圆珠笔迹清晰显露:SH-91-007。
顾长河靠近。
光柱照亮编号时,他手腕偏折,光圈偏移一寸。
陈砚抬头看他。
“认得这编号?”
顾长河没有接腔。
他将手电调至弱光档,光圈缩紧。
半晌,他开口。
“九一年冬。方启明导演用胶片拍了一部内部联欢纪录片。二十六分钟。镜头专拍谁坐主桌,哪个女演员敬哪个领导酒。”
防空洞顶端渗出一滴水,砸上石板。
“片子送本厂洗印。我是当班组长。”
顾长河背部抵住湿冷水泥墙,“底片出水第二天,章启明领着穿军大衣的人下场,收走全套底片拷贝,挂条封档。方导九二年初借道香港飞加拿大,再没露面。”
“章启明拿什么捏你?”
陈砚起身。
顾长河按灭手电。
通道内唯剩陈砚手里那一束光。
“我儿子九五年分工作,档案卡在劳动局。章启明递话,闭嘴干活,他去疏通。”
顾长河语调发哑,“编制给了,档案里却留了‘待查’批注。我儿子在浦东新区建设局熬满六年,职称评定年年被打回。”
“买断编制缺多少?”
顾长河报出六位数。
陈砚不还价,翻出手机拨号。
“备用金划九万,转顾长河儿子私人账户。另外,起草技术责任书。甲方我签字,乙方顾长河。写明条款:洗印全程由甲方授权监督,乙方按规范操作。”
苏晚敲击键盘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这九万走林姐账。”
“告诉她,钱从国内路演利润扣。责任书半小时传真到厂。”
陈砚挂断电话,看向顾长河,“开机,调液,把《雷鸣》底片冲出来。”
顾长河重新取下三瓶稳定剂,拧开一瓶封口凑近鼻端。
“我加个条件。”
他扣紧瓶盖,“方导那批片罐,你得送出上海。不管上哪,不能烂在这。”
陈砚目光越过他,扫向柜底片罐。
“行。”
顾长河转身朝台阶外低喝:“张远,发电机弄下来。”
张远肩扛便携式柴油发电机,双脚交替蹭下台阶。
发电机靠墙落地,接妥防爆灯插头。
张远拉拽启动绳。
马达轰鸣,排气管吐出黑烟。
防爆灯依次点亮。
洞底隔间推开木门,废弃手工洗印线暴露在黄光下。
三组不锈钢水槽串联排开。
顾长河拧开老旧黄铜龙头。
水管呛出一股浊红锈水,逐渐转清。
他弯腰抠除下水口陈年水垢。
“八七年我亲手排的线。纯手工冲,靠皮肤探温。”
陈砚拉开黑色设备包,拽出三只铁质片盒。
藏在林清秋医疗护具内躲过层层搜查的核心底片,就装在里面。
片盒交接。
顾长河挑开盒盖核对数字编号。
“钟楼落水段?”
“全片命门。”
顾长河将片盒摆上操作台。
量杯、温度计、玻璃搅拌棒按序落位。
张远找准墙角机位,支开三脚架,DV镜头覆盖全场。
“红灯开。”
陈砚下令。
半小时后,技术责任书传真纸送达。
顾长河抽出胸兜里的钢笔,在乙方横线上签下全名。
收笔,纸张对折塞回信封。
他站定水槽前,水银温度计插进显影液。
“二十度。”
张远拇指按下秒表。
纯棉手套套紧十指。
顾长河提离第一卷底片。
胶卷滑入液面,左手托轴,右手控带。
水槽泛开微漪。
“一分三十秒。”
张远报时。
水槽正上方挂着废旧白玻璃灯箱。
顾长河拎出成影底片,拉伸至灯箱面板卡牢。
水珠顺片基滴落。
影像褪去负片杂质,直显实境。
砖石钟楼占满前景。
裂隙横穿三层窗框。
女人身形定立塔基,脊柱紧绷。
胶片走移。
高塔倾覆,碎砖滑落。
女人仰颈迎视。
暗部未结块,高光无刺点。
“色条达标。九三年的药剂吃住劲了。”
顾长河取放大镜贴近胶片边缘核对,随后退开半步,“这卷片子带出去,上海无人能封。”
陈砚伸手取片,绕回片盒。
“洗第二卷。”
凌晨一点四十分。
底片浸没定影液液面。
两下连震。
张远低头,捞起震动的诺基亚。
他连跨两步站到陈砚侧身,拇指上推屏幕。
发件人:吴刚。
只有四字。
巡查车来。
陈砚偏过头,视线越过长廊投向台阶出口。
防空洞铁皮门半掩。
砖墙缝隙外,两道刺目白光平扫而过。
光束转向。
四轮引擎声顺着厂区西北排水渠直逼而下,轮胎倾轧碎石,沙石崩飞。
引擎熄火。
车门拉拽碰撞。
胶底鞋跟踩实水泥地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
频率交错,绝非单人。
顾长河双手卡在水槽正空。
带药液的底片悬滞半空。
他抬起眼,看向陈砚。
陈砚的手,搭在发电机熄火拉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