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津门钟楼,梁启年留的假路
黑色帕萨特熄火。
雨点砸在车顶,声音又密又沉。
陈砚拔下钥匙,推开车门,泥水漫过鞋底,一股冷意顺着裤管往骨头里钻。
“老钟楼。”
吴刚从另一侧下车,手里反握着一根撬棍,黑沉沉的,短了一截。
前方十米,一圈崭新的铝合金围挡拦住去路。
围挡上,蓝底白字的施工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危房检修,禁止入内。
落款日期,三天前。
“不对劲。”
吴刚绕着围挡走了一圈,停在东南角。
“漆是新喷的,但这铁架子,是二十年前的老货。”
他指着支撑杆内侧一串模糊的白漆编号:MH-1982-07。
“明海集团第一批工程队的编号。”
吴刚的声音在雨里发闷。
“陆海明死了,队早就散了,除非——”
陈砚接上他的话。
“除非接手的人,连这些废铜烂铁都没放过。”
吴刚不再多言,将撬棍插进围挡的接缝,双臂肌肉绷紧,金属扭曲的声响盖过了雨声。
围挡被豁开一个半人宽的口子。
陈砚侧身钻入。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生石灰的空气灌进鼻腔。
他拧开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扫过满地碎石,最后停在通往地下室的木门上。
门半掩着,门轴上挂着一截断掉的尼龙绳。
陈砚捻了捻断口,切面整齐,是刀割的。
他推开木门。
刺耳的摩擦声中,一条铺着薄薄积水的台阶延伸向下。
地下室里堆着几个空油漆桶和烂掉的防雨布。
手电光扫过一个翻倒的油漆桶,桶后砖缝里,卡着一个蓝色的软壳烟盒。
陈砚走过去,捡起烟盒,拆开盒盖,里面插着三根烟。
他抽出第一根,揉碎,是烟丝。
第二根,也是。
他拿起最后一根。
烟支的触感更硬,滤嘴处没有品牌标识。
陈砚撕开烟纸,滤嘴被掏空,里面塞着一个卷成细筒的半张胶片。
京津高速上。
一辆红色桑塔纳在黑夜里飞驰。
周蔓握着方向盘,手机扔在副驾,屏幕还亮着,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内容扎眼:津A·X2198,帕萨特,目标人物已进入HQ区老厂街14号钟楼旧址。
发信人的署名,是一个用符号打出的扭曲红色叉。
周蔓拨通一个号码。
“主编,我跟上陈砚了,在去津门的路上,对,他有动作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周蔓,你疯了?这是警方的案子,你一个记者掺和什么?”
“他去的地方,就是新闻发生的地方。”
周蔓挂断电话,油门踩到底。
钟楼地下室。
隔间里亮起一盏微弱的红灯。
陈砚用镊子夹着那半张胶片,浸入显影液,药水的化学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画面轮廓在液体中一点点浮现。
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审讯室。
梁启年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手铐锁在桌子边缘,衬衫领口被撕裂,脸上没有伤,但额角青筋凸起,眼神直直对着镜头外。
照片的右下角,桌面上摆着一个褪色的红色蝴蝶结发卡。
那是梁启年妹妹二十年前出事那天,戴在头上的东西。
这个信号,只有陈砚懂。
“他在指路。”
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控制他的人,需要他把这张照片传出来,引我过来。”
陈砚走出隔间,拆掉红灯泡。
“胶片侧缘编号:Kodak-5219-408,老款电影底片的分装卷。”
“整个津门,只有老厂街那家红旗照相馆还在用这东西。”
十五分钟后。
白色面包车停在一家破旧的门面前,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证件照,招牌上的“照相馆”三个字已经残缺不全。
陈砚推门而入,一股陈腐的药水味扑过来。
柜台后,一个秃顶老头正攥着放大镜研究邮票。
陈砚将那半张胶片拍在柜台上。
“三天内,谁来洗过这种底片?”
老头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拿起胶片看了一眼。
“一个姓梁的警察,他说底片坏了,只冲出这一半。”
老头放下放大镜,声音有些发颤。
“他拿走照片,还问我这附近的钟楼拆不拆。”
“然后呢?”
陈砚身体前倾,扣住柜台边缘。
“我还没答话,后门就来了个人,把他叫走了。”
老头指了指后院。
吴刚一步跨过柜台,踹开后门。
一条狭窄的巷道延伸向远方的废墟。
雨幕中,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在巷口一闪,拐了进去。
“站住!”
吴刚吼了一声,整个人弹射出去,冲进雨里。
黑雨衣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奔跑,速度极快,几个拐弯就甩开了一段距离。
吴刚紧追不舍,脚掌踏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在一个拐角,黑雨衣停步转身,手里甩出一把铁砂。
吴刚偏头让过,铁砂打在身后的墙壁上,噼啪作响。
就这一下的耽搁,黑雨衣已经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吴刚追到墙下,看到一个银色的铝合金胶卷筒被扔在垃圾堆旁。
他走回来时,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没追上,身手很专业。”
吴刚把胶卷筒递给陈砚。
“他故意留下的。”
陈砚拧开筒盖,里面没有底片,只有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是用圆珠笔重重划下的:别信梁启年,他卖过你一次。
字迹末尾,印着一个鲜红的扭曲的叉,墨水在纸上晕开。
陈砚捏紧了纸条。
他想起前世,自己的电影项目在最后关头被泄露,导致功亏一篑。
当时,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核心计划。
梁启年。
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秒,就被他掐灭。
他将纸条塞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刺耳的刹车声撕开了雨幕。
一辆红色桑塔纳横在门口,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窗降下,周蔓握着相机,镜头已经对准了他们。
“陈导演,大半夜的在津门旧城区乱窜,是在为下一部电影体验生活吗?”
闪光灯亮起,将陈砚和吴刚的身影定格在惨白的光线里。
陈砚没有理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面包车发动,周蔓的桑塔纳调头跟上,两道白色的光柱钉在他们车尾,一步不离。
“饵已经咬钩了。”
吴刚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陈砚没说话,他拿出那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梁启年的食指压在那个红发卡上。
食指指向的方向,是桌角的一块漆面缺损。
缺损的形状,是一个歪斜的十字。
圣玛利亚医院。
“去医院。”
陈砚收起照片,手心里攥着那枚从陆海明肚子里剖出来的带血的钥匙。
“不管是真是假,这笔账,今天必须收回来。”
面包车冲向急诊大楼的入口,轮胎在湿滑的地砖上拖出长长的黑色印记。
陈砚推门冲进大厅。
空无一人。
只有服务台后的传呼机,发出刺耳的盲音。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金属内壁泛着冷光。
负一层。
太平间。
走廊尽头的双开铁门上,一个红色的十字标志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着钝光。
陈砚走到门前,将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