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黑灯剧本
人造暴雨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德彪西厅同款的高色温灯阵剧烈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陈儿,停电了!”
张远在脚手架上大喊。
周围的老厂街陷入死寂,远处的居民区灯火通明,唯独这片工地黑成了一块铁。
陈砚从监视器后站起身,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挤压声。
“陆海明连电缆都剪了。”
吴刚走到陈砚身边,手里攥着一截刚从配电箱里拽出来的断头,切口整齐。
陈砚没看那截电缆。
“苏晚呢?”
“带人去城外了,水泥厂那边不给拉货,她去堵车队。”
陈砚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枚打火机。
“点火,把备用柴油机全推出来。”
“这时候开机子?那动静半个津门都能听见,王买办肯定带警察来查噪音。”
吴刚低声提醒。
“就是要让他听见。”
陈砚划开火机,火苗映着他鼻梁的轮廓。
“他断我的电,我就在荒野里点一把火。去办。”
两分钟后。
三台苏制柴油发电机在钟楼底座后方发出剧烈震动。
黑色的浓烟顺着排气管喷向天空,巨大的轰鸣声震碎了冬夜的沉闷。
灯阵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刺眼。
陈砚站在光圈中心,看着那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摄影机。
“老张,继续拍。”
“水呢?洒水车里的水快耗干了!”
“那就拍烟。把柴油机的废烟引到镜头里,我要那股烧焦的味道。”
津门北郊,一家国道边的露天驴肉馆。
屋子里弥漫着劣质烟叶和高度白酒的味道。
苏晚脱掉了那件精致的呢子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她面前坐着六个满面红光的壮汉,个个穿着油腻的羽绒服。
“苏小姐,不是我们不给拉。陆氏影业打过招呼,谁敢往老厂街送一吨水泥,车轮子就别想在津门转。”
领头的车队老板姓刘,他捏着个玻璃杯,眼神在苏晚身上打转。
苏晚从脚下的黑包里掏出两捆百元钞。
钱重重地砸在油腻的木桌上,沾了几滴菜汤。
“这是定金。送到工地,再给三倍。”
刘老板斜眼看了一下钞票,没伸手。
“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
苏晚拿过桌上一瓶没开封的衡水老白干。
她咬开瓶盖,往空杯里倒满。
“刘老板,陆海明能给你一年的活儿,陈砚能给你一辈子的名声。这水泥是拍国际大奖电影用的,你的车队想不想上报纸?”
“报纸能当饭吃?”
“那这个呢?”
苏晚从包里翻出一张盖着法方法律顾问公章的授权书副本。
“只要水泥到位,你们就是长片《雷鸣》的特约物流合作方。明年戛纳电影节,赞助名单里有你们的名字。这名气,够你在津门横着走了吗?”
刘老板愣了愣,随后笑出声。
“苏小姐,你这牛吹得响。可现在,你得先陪哥几个把这瓶酒干了。”
苏晚没废话。
她端起杯子,喉咙连续吞咽。
辛辣的液体灼烧食道,她的脸色迅速从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
“啪。”
空杯扣在桌上。
苏晚盯着刘老板,声音嘶哑。
“酒干了。车什么时候发?”
刘老板看着苏晚那双布满血丝却不躲闪的眼睛,摸了摸后脑勺。
“妈的,这娘们儿比陆海明狠。老二,叫兄弟们起来,走便道进城!”
老厂街工地后门。
一辆黑色的普桑熄了灯,滑进阴影里。
两个黑影翻下围墙,弯着腰往母带存放的简易房挪动。
张远蹲在钟楼二层的木架上,手里的海鸥相机换成了粗重的管钳。
“陈儿,进来了两个。要不要拦住?”
对讲机里传来陈砚平静的声音。
“放他们进去。库房里的带子是废片,正片在梁启年那儿。”
“那咱们就看着?”
“看着。让他们觉得事情办成了。”
黑影熟练地撬开挂锁,钻进库房。
陈砚坐在监视器前,看着这组“现实主义”的画面。
十分钟后。
库房内突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吴刚从阴影里走出来,右手倒提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左手被一个生锈的巨型钢制捕鼠夹死死咬住,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另一个同伙被吴刚用膝盖顶在后心,脸埋进黑泥里。
陈砚推开监视器,站起,走到院子里。
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掩盖了这里的惨叫。
“搜一下。”
吴刚从那人兜里搜出一叠照片和一部刚关机的手机。
照片上是苏晚进出银行的特写,还有她刚才在酒馆和车队老板碰杯的画面。
“陆海明让你们来拿母带,还是来毁人名声?”
陈砚接过照片,一张张翻看。
被捕鼠夹咬住的男人疼得浑身抽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导,怎么处理?”
吴刚问。
陈砚把照片扔到地上的泥水里,一脚碾碎。
“把照片还给王买办。告诉他,苏晚喝多少酒,我就让他主子吐多少血。”
“这两人送派出所?”
“不用。梁所长明天要穿警服出镜,别让他这时候沾腥气。带去后山,问清楚王买办下一批派谁来。”
陈砚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远处,第一辆满载水泥的重型卡车已经亮起了远光灯。
两道白光撕开了老厂街的浓雾。
卡车发动机的低吼和发电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震动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苏晚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上。
她降下车窗,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陈砚看着那辆车停在面前。
苏晚跳下车,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后稳住。
“二十吨,标号500的特种水泥。够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酒气。
陈砚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够了。”
“陆海明那边……”
“他没戏了。”
陈砚指向那座正在复原的钟楼。
水泥罐车开始卸货,灰色的浆液顺着管道流进地基。
柴油发电机的黑烟和水泥的灰尘在探照灯下混杂。
“陈导!梁所长来了!”
张远指着巷子口。
梁启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腰间挂着手枪套。
他没看地上的血迹,也没看倒在泥里的内鬼。
他走到钟楼前,伸手摸了摸那湿润的水泥面。
“手续办好了。这块地,现在是临时影视基地。”
梁启年看向陈砚。
“可以拍那场崩塌了吗?”
陈砚接过张远递来的取景器,对准梁启年的脸。
“等天亮。陆海明会带着拆迁队过来。”
“我要在那时候,当着他的面,把这楼炸了。”
发电机还在怒吼。
苏晚靠在陈砚肩头,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工地门口。
王买办坐在桑塔纳里,看着那三台喷火的发电机。
他拨通了陆海明的电话,手在发抖。
“陆总,他们……他们在工地上扎了根。水泥车进了场,梁启年带人守在门口。”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明天上午十点,部里的审查组到北电。陈砚如果不回来,他就再也拿不到龙标。”
“去把那个钟楼的承重柱给我锯了。我要让他拍戏的时候,真的砸死几个人。”
陆海明的声音在话筒里阴冷如毒蛇。
王买办看着工地围墙上架起的铁丝网,咽了口唾沫。
他没敢告诉陆海明,刚才派进去的两个兄弟,到现在还没出来。
黑暗中。
陈砚站在钟楼顶端。
他看着脚下这座复仇的祭坛。
每一块砖,每一桶水泥,都刻着前世的诅咒。
他把手心里那张写着秘密账目的纸条团成球,塞进了还没凝固的水泥缝隙里。
“老张,灯光收束。给地基一个特写。”
陈砚盯着取景器,手指缓缓按下了录制键。
画面里。
那块刻着“还债”二字的青砖,被粘稠的灰色水泥彻底吞没。
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