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将你钉在银幕上
陈砚按下红色的挂断键,屏幕的背光熄灭。
他卸下海事卫星电话的后盖,拔出电池,而后降下车窗。
十一月的冷风倒灌,他将机身与电池分两次掷出窗外。
塑料外壳在沥青路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被风声瞬间吞没。
“国贸的场地,顾长川那边已经交了违约金撤场。”
苏晚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荧光在她脸上熄灭,“我们的发布会,可以提前了。”
“通知媒体,明天上午十点,砚影和京海联合召开。”
陈砚升起车窗,隔绝了风声,车厢内重归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吴刚带人去清场,安保提到最高级。顾长川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晚点头,重新打开电脑:“剧本已经送审,严校长亲自盖的章,《断桥》的立项批文,明早就能拿。”
“林清秋呢?”
陈砚问。
“今晚十二点落地。”
“张远去接,直接送去国贸酒店,让她休息。”
次日上午,国贸大酒店三楼贵宾休息室。
张海峰端着咖啡杯的手,有些不稳。
他看着站在落地窗前,只留给他一个黑色西装背影的陈砚。
“陈导,《断桥》这个题材……太硬了。”
张海峰的声音发干,“九五年的京通快速路工程案,当年压下去了多少东西,牵扯的面太广。京海刚缓过这口气,现在去碰这块石头,不是风险,是玩命。”
陈砚转过身,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
“张总,京海的账上现在有五千万现金,是砚影打的。”
他走到沙发前,平静地看着张海峰,“《断桥》的海外发行权,我也谈妥了,保底三千万美金。这块石头,”陈砚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我来砸,京海只管分钱。”
张海峰看着陈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通告。
他默默放下咖啡杯,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发布会还有十分钟。”
张海峰站起身,“我跟你一起上台。”
宴会厅内,闪光灯高频闪烁,空气闷热。
陈砚坐在长桌正中,苏晚和张海峰分坐左右。
台下,上百名记者将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十二名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散布在会场四周,吴刚站在侧门阴影里,目光扫过前排每一个举起录音笔的记者。
一名戴黑框眼镜的记者抢先站起:“陈导,昨天赵明导演指责您压榨新人,京海的收购案也存在恶意竞争的嫌疑,请问您对《迷雾》剧组因侵权停工有何回应?”
所有镜头对准了陈砚。
他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凑近话筒。
“今天,只宣布一件事。”
陈砚站起身,推开椅子,转身面向主席台后方的巨型液晶屏幕。
苏晚按下遥控器,屏幕亮起。
一张巨幅海报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灰暗的雨天,一座未完工的高架桥从中断裂,锈蚀的钢筋刺向天空。
在断裂的桥墩底部,水泥碎块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一截森白的骨头。
海报中央,是两个血红色的粗体字:**断桥**。
导演:陈砚。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陈砚转回身,双手按在演讲台上,目光穿透无数镜头。
“《断桥》,砚影文化与京海影视联合出品,投资五千万。”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一部现实题材电影,故事原型,是九五年京通快速路第三标段工程坍塌事故,以及事故背后,被水泥掩埋的命案。”
“哗——”
现场的议论声炸开,几名社会新闻版的老记者脸色变了,疯狂在笔记本上记录。
一名女记者高声问道:“陈导,这部电影有具体指向吗?”
“电影会还原每一个细节。”
陈砚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我会把那些藏在水泥里的名字,一个一个挖出来,”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钉在银幕上。”
另一名男记者立刻追问:“传闻顾长川先生曾是该标段的施工方法人,您这部电影是针对他吗?”
陈砚看着那名记者。
“电影拍出来,谁对号入座,就是谁。”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红木双开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林清秋站在门口。
她剪了贴着头皮的寸头,皮肤是粗糙的小麦色,脸颊上带着一道刚结痂的划痕。
她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迈步走入会场,军靴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记者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道。
林清秋走到台前,拉开拉链,脱下外套扔在空椅上。
里面的灰色短袖T恤,被她将袖口直接卷到肩膀,露出左臂上三道缝合过的、暗红色的新伤疤。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快门声。
她从苏晚手里接过话筒。
“这是在凉山采石场留下的。”
林清秋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我将在《断桥》里,饰演一个为父寻凶的孤女。陈导要我体验真实的痛感,我在采石场砸了半个月的石头。”
她举起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直视镜头。
“我准备好了。”
一名记者从震惊中回神,举起手:“林小姐,你放弃了所有高奢代言,跑去山区受这种罪,值得吗?”
林清秋放下袖子,遮住伤疤。
“演员不需要代言,只需要作品。”
她看着提问的记者,“陈导的镜头不拍谎言。我把真实的伤口带给观众,这就是值得。”
海河饭店,顶层套房。
八十英寸的电视屏幕上,正在直播这场发布会。
顾长川坐在沙发里,看着那张《断桥》的海报,看着那截刺眼的白骨。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一黑,房间陷入昏暗。
“他知道法律定不了我的罪。”
顾长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可怕,“所以,他把法庭搬进了电影院,他要用一亿、两亿的票房,来当我的判决书。”
李东站在他身后,头垂得更低:“他查到了九五年的事。电影一旦上映,专案组就有理由重启调查。当年的账本……”
“够了。”
顾长川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幅油画,露出后面的保险柜。
转动密码盘,拉开厚重的铁门。
他无视上层的金条和中层的护照,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卫星电话。
拉出天线,开机,屏幕发出幽绿的光。
顾长川拨出一串由乱码组成的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是我。”
顾长川开口。
一个带有浓重东南亚口音的男声传来:“长川,你需要什么?”
顾长川看着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要陈砚,活不到电影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