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美金的落地声
定格。陈砚的手指按在剪辑台的急停键上。
屏幕里,梁启年的背影停留在挖掘出的深坑边缘。那是长片《雷鸣》开机前的最后一张白纸。
“嗡——嗡——”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显示的号码开头是“+33”,那是法国的区号。
陈砚拿起听筒,指腹摩挲着金属外壳的边缘。
“陈!听着,情况出了点变数。”
文森特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的巴黎传过来,混合着急促的敲击键盘声。
“法方法务部刚才接到了一份来自开曼群岛的阻截申请。对方以版权纠纷和资产所有权不明为由,通过香港一家中转行冻结了那笔三百万美金的汇款路径。”
陈砚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
“陆海明在里面的朋友还没死透。”
“这不仅仅是死没死透的问题。”文森特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他们是在利用跨国汇款的时间差玩游戏。法官审核这份申请需要四十八小时,在这四十八小时里,你的账上见不到一分钱。”
“文森特,你的建议?”
“我可以把这笔钱换成支票,或者直接存入WildBunch的离岸账户,然后派人带现金或者信用证飞过去。但你需要时间,我这边走流程也需要时间。”
陈砚看向窗外。北电的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坏掉的路灯在风里晃。
“不必。文森特,你把这笔款项拆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留在法国付器材押金,另外两部分汇往我在香港注册的个人账户。至于转账,不用走银行公账,走你那个专门处理‘灰色版权’的通道。”
“那样会损失至少五个百分点的手续费。”
“手续费我出。我只要这笔钱在二十四小时内动起来。”
陈砚挂断了电话。
苏晚在长椅上动了一下,黑色呢子大衣从她肩头滑落。她睁开眼,视线在陈砚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坐直了身体。
“是钱的问题?”
“汇路被堵了,意料之中。”
陈砚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向那张铺满设计图的墙。
“苏晚,林姐那边有消息吗?”
苏晚低头翻找手机里的备忘录,手指按在屏幕上。
“林姐下午去了南郊。她在肉联厂那边谈下了一座废弃的冷库。那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墙体厚度超过六十公分,隔音效果比校里的棚还好。”
“产权归谁?”
“归部里的后勤服务中心,不属于任何一家制片厂,也不在影视基地的名录里。林姐说,那边的主管以前欠过她的人情,可以按仓库租赁的名义签合同。”
陈砚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南郊的位置重重按了一下。
“让林姐今晚就把合同签了。明天天亮前,把吴刚和那批老师傅带过去。”
“可那是冷库。除了几堵墙,什么都没有。”苏晚说。
“有墙就够了。”陈砚转过头,看着苏晚,“在燕京,只要有围墙的地方,就是我的主场。”
话音刚落,剪辑室的门被从外面重重推开。
严怀忠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名陆家的律师。律师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领带歪在一侧,胸口剧烈起伏。
“陈先生,我想我们该谈谈第二套方案。”
律师把公文包放在剪辑台上,咔哒一声,拉链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叠红色的人民币。
“两千万。”
律师的手按在那叠钞票上,掌心因为用力微微有些颤抖。
“陆总的原话。只要你把《雷鸣》的版权买断协议签了,再把津门那份所谓的底片交出来。这两千万只是定金,后续还有五千万的补偿款会分期到账。”
严怀忠背着手站在门口,视线盯着那堆钞票,脸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胶片碎屑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发黄的律师函,双手并拢,对折。接着,他将纸张边缘压紧,折出一个三角形的尖头,指甲在折痕上反复划过。
不到一分钟,一只白色的纸船出现在陈砚手里。
“陈先生,两千万人民币,在2001年的燕京,能买下半条街。”
律师的声音拔高了,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躁。
陈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了进来,把桌上的几张废胶片吹得哗哗作响。
窗下是一条排水沟,里面积满了化开的雪水,泛着一层油腻的绿光。
陈砚手腕一甩。那只纸船打了个旋,掉进水沟里。污水迅速浸透了纸张,白色的尖角在黑色的水面上晃了两下,沉进了淤泥。
“两千万。”
陈砚回过头,视线落在律师脸上。
“买不回陆海明那条命。滚回去告诉姓陆的,让他把这两千万留着,给自己买块好点的墓地。要那种地基扎实的,别像钟楼那样,风一吹就塌了。”
律师的脸在灯光下变得煞白,嘴唇抖动了两下。
“你这是在自毁前程。没有龙标,没有设备,没有投资,你在燕京连一米胶片都洗不出来!”
“严老师,送客。”
陈砚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机房深处。
严怀忠侧过身,手里的拐杖往门口一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请吧,这位同志。”
律师拎起皮包,踉跄着走出房门。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最后消失在实验大楼深处。
严怀忠走回屋内,反手把门锁死。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红色的印章,按在桌上的空白纸张上。
“学校这边的意见下来了。那座冷库,名义上挂在北电实验电影基地的名下,算作‘学术实验课题’。只要不出人命,没人能进去搜查。”
陈砚接过那张盖了章的证明文件,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老师,谢了。”
“别谢我。你那三百万美金要是到不了账,我也保不住你。”
严怀忠咳嗽了一声,转身出门。
凌晨三点。南郊,肉联厂。
两辆破旧的面包车关掉大灯,缓缓滑进生锈的铁门。
吴刚率先跳下车。他穿着一件厚重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撬棍。身后跟着十几个中年男人,个个手掌粗大,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鸷。
陈砚走下车,抬头看向面前这座巨大的水泥建筑。
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
“砚哥。地方看了,地基很稳。”
张远跑了过来,把一份手绘的电路图递给陈砚。
“冷库里的变压器还能用,我刚试过了,电压稳定。只要把那几台大型制冷机停掉,腾出来的电量足够撑起六台12K的影视灯。”
陈砚接过电路图,看了一眼那些标注出来的接线点。
“老张,联系香港那边。”
“联系香港?”张远愣了一下。
“燕京的设备租赁公司不借,我们就不借了。”
陈砚从怀里掏出一本磨损严重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串设备编号和联系方式。
“联系泛亚影业的器材部。用我留在香港那个账户付钱。租金按日结算,走海运发往津门港,然后再用车拉进来。”
陈砚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一个个词组。
他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磨砂声。
“不要国产的导轨。不要二手的灯具。所有拍摄器材,全套ARRI,从ARRIFLEX 535B机身到Zeiss Master Prime镜头组,一样都不能差。”
张远咽了一口唾沫。
“砚哥。这些东西运进来,加上关税和运费,一天就是十几万港币。”
“文森特那边的钱,落地就会响。”
陈砚把笔记本合上,拍在张远怀里。
“去办。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间冷库变成这个世界上最硬的堡垒。”
苏晚站在不远处。她看着陈砚的背影。
陈砚正站在冷库中央,张开双臂,像是在丈量这片荒凉废墟的宽度。
月光从高处的通风口漏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
“吴哥,带兄弟们开工。”
陈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激起一层层回响。
“把中间那堵隔断墙拆了。就在这儿,给我把那座钟楼再造一遍。”
吴刚挥动撬棍,重重砸在水泥柱上。
“咚!”
碎石飞溅,粉尘在冷空气中迅速弥散。
陈砚站在原地。
他盯着那个被砸开的缺口,右手慢慢握紧。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陈砚的瞳孔里映着那些飞舞的灰尘。
这是电影开拍前的第一声锤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