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卫星直连
吴刚的手掌压在陆海明的腮帮子上,指甲在对方的皮肤上勒出几道红痕。
陆海明的牙齿打着战,鼻翼翕张,眼睛瞪向深坑底部的梁启年。
梁启年从泥里站起来,右手攥着那个红色的塑料发卡。
他把发卡放在胸前的口袋里,仔细拉好拉链。
刘从退到了吉普车门边,左手摸向腰间的皮带扣。
“陈砚。现场所有的东西,现在都属于证物。包括你刚才藏起来的那些。”
刘从的声音在发颤,右手试图推开围拢上来的两名老工人。
陈砚没看刘从,他走向那辆停在废墟边缘的破旧面包车。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在面包车的铁皮外壳上重重敲了三下。
“老张。开机。”
陈砚下达指令。
面包车的车顶传出机械绞合的摩擦声。
两根液压杆从车顶天窗顶起,托着一个直径一米的银色碟形天线。
天线缓慢旋转,对准西南方向。
刘从停下动作,盯着那个旋转的金属圆盘。
“这是什么?”
刘从的声音拔高,指着车顶。
“那是电讯局的活。你违规架设电台?”
陈砚靠在车门上,低头看着那台正在闪烁绿光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WildBunch公司从伦敦租用的海事卫星链路。海事B站,每分钟传输成本两百美金。”
陈砚手指敲击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
“刚才那组镜头。梁所长从地基里挖出证物的画面,已经传完了。”
陆海明听到了这句话,身体在泥地上猛地抽动一下。
他抬起头,满脸是泥,嘴角带着干涸的血迹。
“传到哪了?你传到哪了?”
陆海明嘶吼,嗓音里带着撕裂的杂音。
陈砚转过身,指着笔记本屏幕。
“巴黎,圣米歇尔大道的一家私人放映厅。戛纳电影节选片委员会的三名委员,还有《电影手册》的主编,都在看直播。”
“这就是我给他们演示的‘中国真实光影’。”
陈砚关上笔记本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从往前跨了一步,想去抢那台电脑。
吴刚侧过身,撬棍斜刺里伸出,钉在刘从脚尖前的泥地里。
铁棍穿透冻土,没入半尺。
“刘处。退后。”
吴刚盯着刘从的脖子。
陈砚掏出一根烟,没点火,放在指尖转动。
“刘处。你那份盖了红戳的文件,是为了封存国内版权和拍摄许可。”
“但这台机器连的是国际卫星。刚才那段画面,已经变成了‘国际共同文化遗产’的纪录片素材。”
“一旦这段素材在欧洲三大报纸头版见报,你觉得津门还能保住你身后的位子?”
陈砚看向陆海明。
陆海明的眼神涣散,手指抓进身旁的废墟堆里,指关节磨得见骨。
他知道津门的规矩。
如果陈砚只是拍一部揭露真相的电影,他可以用钱、用关系、用审查制度压死。
但现在,这些画面变成了跨越国境的“外交风险”。
那些曾经坐在他酒桌上的后台,此刻只会想怎么彻底切断和他的联系。
“王买办。你带人走。”
陆海明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他看向跪在废墟堆里的王买办。
王买办正被张远用脚踩着后背,脸上贴着湿冷的泥浆。
“走?往哪走?”
陈砚冷笑,低头看着陆海明。
“陆总。二十年前,你封死这口井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陆海明闭上眼,呼吸沉重。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从街口传来。
四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冲进工地。
车身两侧溅满了泥浆,停得参差不齐。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深蓝色棉大衣的男人跳下来。
领头的男人五十来岁,额头上挂着雨水。
他快步走到梁启年面前,看了看梁启年胸口的口袋,又看了看那个深坑。
“梁启年。市局的命令。”
男人出示了一张带有蓝色印章的纸。
“老厂街107号工地即刻接管。封存现场,等待法医队。”
他转头看向刘从。
“刘处。你们安监局的工作结束了。剩下的事,归我们。”
刘从脸色灰败,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慢慢收回了摸向皮带扣的手。
他低着头,走回了绿色的吉普车。
陈砚看着刘从的车离开。
他把烟收回兜里,走向苏晚。
苏晚握着那个生锈的铁盒,肩膀在冷风中轻微颤抖。
陈砚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结束了?”
苏晚低声问。
陈砚看向远处。
老厂街的灯火稀疏,在那排破旧的平房后方,黎明前的黑暗最浓。
“这只是杀青。”
陈砚拍了拍面包车的顶盖。
“老张。收天线。底片装箱,咱们回燕京。”
张远从车窗里探出头。
“陈儿!还没到领奖那一步呢,就杀青了?”
陈砚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卷带子送过去,柏林的门票就有了。”
一辆桑塔纳停在陈砚身边。
两名警员从车上下来,架起陆海明。
陆海明在被拽进车厢前,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陈砚。
“陈砚。你毁了我二十年攒下的基业。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陈砚没答话。
他看着陆海明被塞进后座。
手机在他的裤兜里剧烈震动。
陈砚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扬声器里传出粗重的呼吸声,伴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响。
“陈砚。我是严怀忠。”
老人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硬压下去的疲惫。
“严老师。”
陈砚靠在车身一侧。
“部里的车已经出燕京南站了,直奔津门。法办的文件我替你拿到了。”
严怀忠停顿了一下。
“现场那些底片。你要死死护住,那是你的命。”
陈砚低头看着脚边的泥坑。
“已经在路上了。法方法务会派人去廊坊接应。”
“那就好。回燕京再找我,我准备了酒。”
严怀忠挂断了电话。
陈砚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看着警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
老工人们正拿着塑料布,覆盖在地基坑洞上方。
吴刚把那根沉重的撬棍扛在肩上。
他走到陈砚面前,腿上的残疾让他在斜坡上站得有些吃力。
“陈导。接下来的戏,去哪拍?”
陈砚看向燕京的方向。
“去拍真正的《雷鸣》。”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面包车的副驾驶。
面包车发动,喷出一团黑色的废气。
轮胎碾过断裂的石柱,发出沉闷的震动感。
废墟上的高色温灯阵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陈砚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抚摸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的金属外壳。
车窗外,晨光开始刺穿云层,照在津门老城区的青瓦上。
陈砚看到。
梁启年独自一人站在深坑边缘。
他正低着头,给胸口的口袋拉链又检查了一遍。
那是他带回家的唯一东西。
面包车冲出老厂街,汇入清晨的公路。
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