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庸言刺心，双影心缠

　　白色新生教学楼的阶梯教室内，空气像被冻住一般凝滞。六环魂帝周漪散出的压迫感沉沉覆下，压得满堂新生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讲台之上，她独眼扫过下方众人，声线冷硬刻薄，带着独断的强势。

　　“我叫周漪，是你们一班的班主任。进了我的班级，就要按我的标准行事。我要培养的是敢闯敢拼的强者，不是缩手缩脚的懦夫。记住，不敢惹事，便是庸才。”

　　话音落下，她抬手示意：“入校以来有过争斗的，主动站起来。”

　　偌大的座位区一片沉寂，所有人都低垂着头，没人愿意率先触怒这位以严苛闻名的老师。片刻后，只有霍雨浩与王冬相视一眼，从容起身，成了全场仅有的两人。

　　眼前的景象让周漪面露讥讽，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就这寥寥数人？其余之人循规蹈矩，畏畏缩缩，在我看来，全是一群没有血性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入耳的刹那，坐在人群中的朱清钥肩头微微一僵。表面上她依旧垂着眼帘，眉眼温顺柔和，仿佛并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可心底早已掀起汹涌的暗流，两道截然不同的意识在方寸之间反复纠缠、拉扯，无声对峙。

　　【别出声，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过是几句评判，没必要较真，顶撞师长只会惹来麻烦，万一被针对，往后的日子会很难熬。】温和的意念如同柔软的藤蔓，下意识想要安抚躁动的心，本能地选择退让与逃避。长久以来的处事习惯，让这一面的她习惯了低调安分，凡事以安稳为先，不愿与人产生冲突。

　　【安分守己便是懦弱？恪守规矩就该被肆意贬低？这是什么荒唐道理。】另一道清冷孤高的意念骤然冲破束缚，带着不肯折损的傲骨。她静静审视着讲台上的人，心中满是不忿，【我们未曾滋事，未曾犯错，本本分分做好分内之事，凭什么要被如此全盘否定？一味争强好斗才算强者，这般狭隘的论调，本就站不住脚。】

　　两道思绪来回冲撞，一退一进，一柔一刚，在她意识深处撕扯不休。温顺的一面满心惶恐，担忧一时冲动酿成祸事；桀骜的一面却坚守本心，不愿任由旁人随意践踏自尊。两种情绪交织缠绕，让她指尖微微泛凉，原本澄澈的眼眸深处，一点点晕开妖冶的赤红，那抹红色藏在温润的眸光之下，若隐若现，衬得整个人的气质愈发矛盾。

　　终于，那股不甘压倒了怯懦。朱清钥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周漪投来的视线，音色清泠，音量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间教室：“恃勇好斗从不是强者的唯一模样，安分守己，亦绝非庸碌。”

　　一句话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所有新生都惊愕地看向她，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恬静柔弱的少女，竟敢当众反驳班主任。

　　周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独目中寒意暴涨，周身魂力波动陡然加剧，厚重的威压直直朝着朱清钥笼罩而去。“牙尖嘴利！我的规矩，还轮不到一个新生来指手画脚。再敢多言，我现在就将你逐出班级，赶出史莱克学院！”

　　如山的压迫扑面而来，朱清钥心神巨震，体内的拉扯变得愈发剧烈。

　　【糟了，真的惹怒她了。快走神，别再说话了，被开除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啊。】恐惧迅速蔓延开来，温顺的一面止不住地慌乱，心底满是懊悔，恨自己一时意气用事。

　　【道理本就如此，我只是说出实话，何错之有？就算被刁难，也不能就此低头。】锋芒的意念死死支撑着她，不肯在威压之下退缩。

　　心神的动荡让她眼底的红芒忽明忽暗，身形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晃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静坐旁观的墨宸卿缓缓抬眼。他面上不见半分笑意，眉宇间凝着明显的冷淡与不悦。从周漪说出“不敢惹事便是庸才”的那一刻起，他就打心底里排斥这套偏激的理念。强者之道，在于修心、修能、修德行，而非靠寻衅斗狠来证明自身，这般片面的认知，他自始至终都无法认同。

　　而当周漪出言威胁朱清钥时，这份反感彻底化作了实打实的芥蒂。在他心中，朱清钥是需要悉心守护的人，对方当众折辱、威逼于她，这件事便没有任何转圜与和解的余地。往后无论相处多久，他对周漪都只会保持戒备与疏离。

　　墨宸卿端坐不动，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坦然地对上盛怒的周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老师大可一试。史莱克有学院的规章法度，不是一人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若是仅凭个人喜恶随意处置学生，不妨上报学院高层，看看最终是谁要为此承担后果。”

　　此言一出，全场彻底陷入死寂。新生们大气都不敢出，接连两人正面抗衡周漪，眼前这名少年的胆识，远超众人想象。

　　周漪死死盯着墨宸卿，眼底惊疑与怒火交织。她能感受到对方并非虚张声势，那份镇定背后，必然有着依仗。可身为班主任的威严不容挑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厉声下令：“好，好得很！我不与你们逞口舌之利。除霍雨浩、王冬之外，其余所有人，立刻前往校外广场罚跑一百圈！限时一个时辰，超时未完成者，一律除名！一分钟之内，全体出发！”

　　话音落，魂力威压再次铺开，催促着众人行动。

　　新生们不敢耽搁，纷纷起身涌向门外。朱清钥也随之站起，体内的拉扯依旧没有停歇。

　　【总算结束了，还好没有真的被赶走。以后千万要管住自己，不要再这般冲动了。】后怕的情绪萦绕心头。

　　【可我并不后悔。错的不是安分，是那套偏执的看法。】傲骨依旧未曾磨灭。

　　两种心绪相伴左右，一路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抬眼望去，宽阔的史莱克广场铺展在眼前，青灰色的石面一望无际，环形跑道绕着广场延伸开来。

　　众人陆续踏入跑道，纷纷迈开脚步奔跑起来。起初还有人低声抱怨周漪太过严苛，可瞥见广场中央高台上负手而立的身影，所有怨言又都咽了回去。周漪站在高处，独眼如鹰隼般扫视全场，每一个试图放慢速度、或是抄近道的人，都会被她当场呵斥。

　　墨宸卿与朱清钥并肩跑在人群之中，步伐节奏平稳一致。二人魂力运转顺畅，百圈长跑对他们而言并不算难事。

　　“方才，谢谢你。”朱清钥侧过头，轻声开口，眼底的红芒已经彻底褪去，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心绪不宁，体内两股意念依旧在隐隐较劲。

　　墨宸卿目视前方，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不必客气。她的理念我本就不认同，更何况她对你咄咄逼人。今日之事，也算把话说开了。”他顿了顿，心底的想法不曾掩饰，“往后相处，恪守学院规矩即可，不必对她抱有多余的敬意。”

　　在他看来，周漪能力或许不差，但心性偏激，行事武断，又因一己情绪针对旁人，这样的师长，不值得真心相待。

　　朱清钥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语。奔跑带来的清风拂过脸颊，稍稍平复了她纷乱的心神，可心底的拉扯却未曾彻底消失。

　　【他说得有道理，我们守好本分就够了。以后尽量避开冲突，安安稳稳修炼就好。】温和的意念渐渐占据上风，想着往后要谨言慎行。

　　【可若是再遇到这般无端的贬低与逼迫，难道就要一直沉默退让吗？】另一个声音悄然反问，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她微微蹙起眉，脚步下意识顿了半拍，随即又迅速跟上节奏。身旁的墨宸卿察觉到她的异样，余光扫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复杂，便没有主动追问，只是默默放慢了半步，与她保持着相同的速度，无声陪伴。

　　跑道上人影攒动，杂乱的脚步声连绵不绝。不少修为偏弱的新生才跑过半程，就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冷汗，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偶尔有人体力不支停下喘息，立刻就会迎来高台上周漪严厉的训斥，吓得那人不敢停留，咬着牙继续往前奔跑。

　　有两名学员实在撑不住，偷偷偏离跑道想要稍作歇息，当场就被周漪点名，勒令二人额外加跑二十圈。这一幕让其余人更是不敢懈怠，全都埋头奋力奔跑。

　　墨宸卿目光淡淡扫过高台之上的身影，心中冷意不减。严苛磨砺本无可厚非，但用极端的理念去定义学生，用威压肆意逼迫众人，早已偏离了育人的初衷。他打定主意，往后只当完成学院安排的课业，绝不会去认同对方那套“好斗方为强者”的歪理。

　　一圈，两圈……数十圈下来，周遭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抱怨与疲惫交织在空气里。唯有墨宸卿与朱清钥二人，始终步履从容。朱清钥体内的双重思绪还在缓慢地拉扯，时而想要安稳度日，时而又不愿磨灭心中的底线，这份矛盾如同细密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夕阳的微光洒落在广场之上，将奔跑的人影拉得长长的。一百圈的距离还在脚下不断延续，广场中央那道冷厉的身影始终未曾移动，而跑道之上，有人疲惫不堪，有人心绪纷乱，也有人心底早已划下界限，静待这场惩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