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相言行惊全村,寒门初逢温柔人
木门合拢,风雪被隔绝在外。
土坯小屋内静谧微凉,沈砚宸缓缓收回目光,心底淡淡了然。
方才短短数语,便是他半生处世基本功。
世人愚钝,总以为强硬争锋、口舌逞强便是赢,殊不知赢了口舌,输了人情,堵了前路,埋下祸根,是最愚蠢的做法。
真正的强者,从不对弱者逞威,不对俗人置气,以柔克刚,给人台阶,利己利人,方是长久之道。
这一点,八十年代的乡野村民不懂,可他沉浮朝堂二十载,早已烂熟于心。
沈砚宸活动了一下瘦弱的手腕,原主身体太过孱弱,风寒掏空了底子,四肢发软、气血不足,别说拳脚武学,就连普通农活都勉强支撑。
所幸,神魂不灭,内功根基尚在。
只是暂时被这具凡胎肉身锁住,只需慢慢调养、锤炼筋骨,昔日纵横朝野的一身武道实力,早晚尽数归来。
他盘膝坐于土炕之上,闭目调息,运转体内残存的古武气息。
一丝丝微弱暖流游走四肢百骸,驱散寒意,舒缓酸痛。
就在他静心休养之际,屋外的风声里,渐渐飘来细碎的议论声、窃窃私语声。
下河村不大,巴掌大的村落,一点风吹草动,不消片刻就能传遍全村。
方才张桂香叉腰怒骂进门,最后和和气气出门的反常一幕,早已被门口路过的村民看了个清清楚楚。
“哎?你们看见没?张主任刚才去骂沈砚宸,怎么笑着走了?”
“邪门了!以前张桂香见他一次怼一次,今天居然没发火?”
“我远远瞅着,是沈砚宸开口说了几句话,愣是把张主任哄舒坦了!”
“那木头疙瘩什么时候会说话了?以前别人骂他,他只会缩脖子!”
“难不成高烧烧糊涂,把脑子烧灵光了?”
七嘴八舌的乡邻议论,顺着门缝钻进来,听得一清二楚。
沈砚宸毫不在意,唇角淡然微扬。
井底之蛙,少见多怪。
朝堂之上,他面对的是帝王猜忌、百官倾轧、权宦刁难、宗室构陷,何等凶险棘手。
区区乡村妇人、市井闲言,不过小儿闹剧,不值一提。
调息片刻,身体稍稍回暖,腹中空空如也,饿意汹涌袭来。
原主家徒四壁,屋里别说米面油水,就连半块干硬红薯都找不到。
穷!
是此刻最直白、最刺骨的现实。
大丈夫纵有经天纬地之才,身无分文、腹中空空,依旧寸步难行。
沈砚宸落地窗外,看着八一年冬日萧条的山村土路,心中已然有了初步盘算。
如今是 1981年,集体劳作尚未完全放开,但政策缝隙已然松动,市场经济暗流涌动,再过一两年,个体户彻底合法化,下海经商、摆摊兴业、贩运商贸的时代风口,即将席卷全国。
大势将至,聪明人先行。
他无需急功近利、一夜暴富,眼下第一步,先解决温饱、站稳脚跟、攒下初始本钱、攒下人心口碑。
财,慢慢来。
名,缓缓立。
人,慢慢交。
这便是稳扎稳打的成事之道。
吱呀——
就在此时,屋外再次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同于张桂香的蛮横急促,这脚步声轻缓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紧接着,一道清甜柔和的女声隔着木门轻轻响起,怯生生的,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砚宸哥,你身子好些没?我听村里人说你发烧躺了一天……我煮了点稀粥,给你端了一碗过来。”
声音温柔软糯,干净纯粹,带着八零年代乡村姑娘独有的淳朴善良。
沈砚宸微微一怔,脑海中瞬间调取原主记忆。
来人是同村的姑娘,林秀莲。
年方十七,父母老实本分,家境普通,人长得清秀干净,手脚勤快、心性善良,是村里少有的温柔通透之人。
原主自幼孤苦,村里多数人冷眼旁观、偶尔欺凌,唯独林秀莲,时常悄悄接济原主,送一口粗粮、半块红薯、一碗热汤,默默照拂,从不求回报,也从不嫌弃他贫穷窝囊。
前世身居高位,见惯了朝堂趋炎附势、众人锦上添花。
今世落难谷底,方见人间雪中送炭。
沈砚宸心中微动,起身开门。
木门推开,寒风扑面。
门口立着一个穿着素色碎花棉袄、扎着乌黑麻花辫的少女。
眉眼干净,脸庞清秀,双手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温热的白米稀粥,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在这个粗粮充饥、温饱难求的 1981年乡下,一碗白米粥、一个荷包蛋,已是极其珍贵的心意。
林秀莲抬头,对上沈砚宸沉静深邃的眼眸,瞬间微微一愣。
往日的沈砚宸,眼神躲闪、自卑怯懦、低着头不敢看人。
可今日的他,眉眼清朗、身姿挺拔、目光沉稳,明明衣衫破旧、身形瘦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端正气度,让人莫名不敢轻视。
“砚宸哥……”
林秀莲小声唤了一句,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把碗递过来:“趁热喝,发汗好得快。我娘说,发烧体虚,得补一点。”
真诚、纯粹、毫无功利。
沈砚宸伸手接过粗瓷大碗,入手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底。
他身居宰辅,一生见过无数刻意讨好、攀附权贵、虚情假意之人,早已看透人心虚伪。
可此刻少女眼底纯粹的善意,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沈砚宸看着她,语气温和,带着古人极致的礼数与真诚:“多谢秀莲姑娘,雪中送粥,情深义重,沈某记在心里。日后必有回报。”
话音温雅、措辞端方、礼数周全。
一口古装文绉绉的话,直接给林秀莲听懵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呆呆看着沈砚宸:“……砚宸哥,你、你说啥呢?啥雪中、啥情深?你是不是烧还没退,烧糊涂啦?”
沈砚宸:“……”
他忘了。
这里不是大隆朝堂,没人听得懂文臣雅言。
这一刻,古今思维剧烈碰撞,史诗级爆笑反差瞬间拉满。
堂堂一代内阁宰辅,习惯性出口成章、引礼守度,结果在八一年山村,直接被淳朴小姑娘判定烧傻了。
沈砚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迅速适应现代说话方式,温和改口:“没事,我就是谢谢你,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见他神色正常,只是说话怪怪的,林秀莲才松了口气,甜甜一笑:“不麻烦!以前你也帮过我家干活呀,举手之劳。你快趁热喝,我先走啦,不打扰你休息。”
说完,小姑娘害羞低头,转身小跑离去,麻花辫在身后轻轻晃动,背影温柔又可爱。
沈砚宸端着热粥,立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轻轻点头。
乱世见真心,贫寒见人情。
此女温柔善良、通透懂事、心性纯粹、懂得感恩,不争不抢、不慕富贵。
来日他起势腾飞,浮沉商海、周旋人情,风雨奔波,最需要的,便是这样一个安稳温柔、守得住家、稳得住后方的良人。
此妻,可娶。
心中一念既定,不纠结、不犹豫,通透笃定。
沈砚宸转身回屋,关上门,小口慢饮热粥。
温热米粥入腹,驱散寒气,滋养虚弱身躯,荷包蛋补充体力,浑身瞬间舒坦不少。
一碗粥见底,温饱落定。
他放下粗瓷碗,目光望向窗外皑皑白雪,眼神锐利、思路清晰。
1981年,开局极难。
没钱、没人、没背景、没身份、身体孱弱。
但,大势在手、智慧在心、人情可谋、身手可复。
别人看是穷途末路,他看是万丈前路。
就在沈砚宸静静思索第一笔赚钱门路时,屋外又传来聒噪的嚷嚷声,比刚才张桂香的声音更尖酸、更刻薄。
“哎哟!我听说稀罕事了!咱们村的窝囊废孤儿沈砚宸,居然敢跟张主任讲道理了?还把张主任哄得乐呵呵的?”
“我呸!装模作样!平时懒懒散散、好吃懒做,发烧躺一天不干活,还有脸让人给他记病假?”
“我看就是穷疯了、学油滑了!耍嘴皮子偷懒耍滑!”
声音来自村里最碎嘴、最势利的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叫王大根,女的叫刘翠兰。
两口子是村里有名的红眼病,见不得别人半点好,最喜欢欺负原主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平日里抢工分、占小便宜、冷嘲热讽,坏事没少做。
两人一路骂骂咧咧,直接堵在了沈砚宸家门口,故意大声嚷嚷,就是要让全村人听见,败坏他名声。
很快,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大根两口子又来找事了。”
“唉,沈砚宸这孩子太可怜了,无父无母,谁都能踩一脚。”
“可惜了,刚才好不容易机灵一回,这下又要被堵着骂了。”
众人都以为,屋里的沈砚宸,要么忍气吞声,要么被骂得不敢出门。
可没人知道,屋里早已不是那个懦弱怯懦的乡下少年。
而是执掌一朝风纪、阅尽天下小人、最懂治人驭心的前朝宰辅。
沈砚宸听完门外一通谩骂,非但不怒,反而轻轻一笑。
刚温柔化解一桩矛盾,得一良人善意。
正好,借这一对市井小人,再给世人上一课:何为高情商处世,何为不怒自威、借力打力、不动声色治小人!
他从容起身,迈步出门。
一身破旧布衣,身形清瘦,却步履沉稳、气度凛然。
站在门口,面对堵门嘲讽、看热闹的一众乡邻,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一场吊打全村认知、爆笑又解气、暗藏处世大智慧的名场面,即将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