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江城西,曾家宗族老宅。
盛夏正午的日头毒辣无比,炙烤着整片青砖院落。闷热的空气闷在院子里,连风都带着一股燥热,站在露天的地方,不消片刻后背便浸出一层薄汗。
偌大的宗族祠堂内外围满了人,旁系各家的年轻后辈几乎尽数到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交谈,人声杂乱。
两侧廊檐底下,站着几名上了年纪的族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面铜锣,隔上一小会儿便哐当敲上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回荡,听得人太阳穴一阵突突发胀。
曾建平斜靠在后院的石质廊柱旁,整个人懒懒散散。
一条腿随意抵着墙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屏幕,一副纯粹看热闹的姿态。
他心里满是无奈。
好好的周末休息日,自己窝在出租的公寓里面,开着空调,点上一份夜宵外卖,闲暇时打打网络游戏,怎么都比跑到宗族祠堂凑热闹要舒服。
一大早,堂哥一通电话急匆匆打过来,说是宗族召集所有适龄旁系子弟,必须前往老宅参会,无故缺席的人,事后少不了被长辈一顿训斥。
曾建平前段时间才从海外留学回来,在临江找了一份普通文职的工作,每个月扣除五险一金,到手堪堪五千出头。
在整个盘根错节的曾家宗族之中,他属于最边缘的那一类人。父母早年离世,从小到大靠着宗族一点微薄补贴勉强长大,平日里和这些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亲戚来往甚少。
说白了,今天过来,单纯只是过来凑个人头走个形式罢了。
原本他以为,最多也就是宗族长辈站出来念叨几句生意上的难处,敲打一番后辈,折腾半个钟头就能脱身。
可他在廊下没等多久,祠堂正前方的高台之上,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曾家族长一身老式深色唐装,满头花白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粗瓷大碗,缓步走上高台。
老人家将近七十岁的年纪,手里还捏着一卷泛黄的老旧族谱,身旁两名同族长辈捧着香烛,嘴里低声念叨着晦涩难懂的老话,整个场面搞得仪式感十足,又透着几分滑稽。
哐!
铜锣声骤然急促起来。
喧闹的院落瞬间安静大半,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目光齐刷刷朝着高台汇聚过去。
族长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苍老沙哑的嗓音穿透人群,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集所有后辈齐聚祠堂,其中缘由,不少人心里应当有数。”
“咱们曾家,和临江四大集团排名首位的苏氏,商业争斗整整三年。”
“这三年时间里,苏氏处处针对,抢占渠道,截胡订单,压低报价,我们名下好几处生意接连亏损。若是任由对方持续扩张,不出两年,曾家大半产业,都要被蚕食一空。”
话音落下,下方一众年轻子弟立刻炸开了锅。
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人脸上神色凝重。
曾建平靠在柱子上,看得内心一阵麻木。
大家族向来如此,整日围着生意勾心斗角,没完没了。
他一个每天为房租水电精打细算的普通人,实在很难理解这些身家动辄千万的族人,非要死死和竞争对手死磕的执念。
族长再次抬手,压下杂乱的议论声。
“宗族几位元老闭门商议三日,最终敲定唯一破局的法子。”
说到这里,族长拿起桌案上一捆打磨光滑的竹签,哗啦一声尽数倒进身前的白瓷大碗之中。
清脆的竹片碰撞声响,在安静的祠堂格外显眼。
“启动曾家祖传的生死卧底抽签仪式。”
“碗中一共有二十九根竹签,二十八根皆是空白,仅有一根涂抹红漆的红签。谁抽中红签,便要被宗族外派,潜入苏氏集团内部担任卧底。”
“往后伺机泄露商业企划,挑拨内部派系矛盾,制造项目亏损,一步步拖垮苏氏整体运营。”
一句话落下,整个院子当场哗然。
不少年轻后辈脸色骤然一变,身体下意识往后缩。
苏氏在临江商圈的名头所有人都清楚,几百亿市值的龙头企业,女总裁行事狠辣,公司内部管理严苛。跑去对手公司做卧底,一旦暴露身份,下场可想而知。
在场之人纷纷低下头,刻意避开那只瓷碗,没有任何人愿意接手这份差事。
曾建平看得暗自咂舌,心底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还好自己只是过来围观的,抽签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等这场仪式结束,立马动身回家打游戏。
族长扫了一圈台下众人,看着一群后辈纷纷躲闪,眉头当即紧紧皱起。
他目光在人群之中扫视,一眼就瞥见了靠在后廊,一脸事不关己的曾建平。
眼下参与抽签的人数还差一人,族长当即伸手指了过去。
“那个靠墙的后生,过来。人数不齐,过来补个数抽签。”
曾建平整个人浑身猛地一僵。
脸上散漫的神情瞬间凝固,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空白足足两秒。
单纯看热闹居然还能被抓壮丁?
他下意识往后挪动半步,嘴角一阵不受控制地抽搐。
一瞬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堂哥站在人群侧边,对着他无奈摊手,轻轻摆手示意不要犟。
宗族族长当众发话,这种场合,没人敢随意反驳。
曾建平心里万般不情愿,只能磨磨蹭蹭挤开人群,一步步朝着高台挪动。
每往前一步,心里的吐槽便多上一分。
搞什么名堂,好好过来吃瓜,反倒把自己给卷进去了。
我一个月薪五千的普通打工人,每天上下班挤公交,操心日常开销,凭什么掺和大家族的商战恩怨。
族长懒得和他过多客套,将瓷碗朝着前面推了推。
“按顺序挨个抽签,一人抽取一根。”
排在前面的几名子弟脸色发白,挨个伸手进入碗中摸取竹签。
接连十几个人抽完,拿出来的全部都是空白签。
每一个人抽完,全都长长松了一口气,快步退到一旁,脸上写满劫后余生。
很快,轮到了曾建平。
他低头盯着碗里密密麻麻的竹签,心里不断自我安慰。
二十九分之一的概率,自己未必会那么倒霉。
深吸一口气,曾建平伸手探进瓷碗,指尖随意勾住一根竹签,轻轻抽了出来。
竹签刚脱离碗口,一抹刺眼的红色瞬间映入眼帘。
红签。
整间祠堂唯一的生死红签,偏偏被他抽中。
曾建平捏着手里的竹签,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大脑直接宕机。
一股憋屈无力的感觉顺着后颈直冲头顶,脸颊发烫,嘴角止不住抽搐。
怎么偏偏是我。
我就单纯过来凑个热闹,看一场宗族闹剧而已。
他抬头看向族长,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小声试探。
“族长,我只是临时过来补数的,这次抽签,能不能不算?”
族长面色冷淡,轻轻摇头,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祖规摆在面前,抽签落定,不能更改。红签在你手中,卧底任务,必须由你接手。”
“若是执意推脱,按照曾家祖训,直接逐出族谱,名下所有宗族补贴、家产一律收回。”
冰冷的规矩砸下来,曾建平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破灭。
逐出族谱,收回所有福利。
别看他平日里和家族来往淡薄,从小到大不少隐性帮扶全都依靠宗族。一旦被剔除,往后只会麻烦不断。
硬刚,完全得不偿失。
周围族人的目光,掺杂着同情,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曾建平捏紧掌心的红签,只觉得竹签重得压手。
心底疯狂腹诽。
早知道今天出门被抓壮丁,打死我都宅在家里打游戏。红签?这分明是抽命,让我去送人头啊!好好的平淡日子,硬生生被一场祠堂抽签搅得稀碎。
族长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后续会有专人联系你,交代卧底所有细节。这段时间,伪装成普通归国求职者,低调应聘苏氏岗位,切记隐藏曾家身份。”
“任务顺利完成,宗族重重封赏。中途若是暴露,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族长抬手示意仪式结束。
敲锣声再次响起,族人陆续散开,喧闹慢慢褪去。
曾建平呆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四下散去的人群,只觉得一阵头大。
堂哥快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同情。
“认命吧,宗族祖规没人能破例,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曾建平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燥热的天空,长长叹了一口气。
脚步虚浮地走下高台,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走出曾家老宅,午后热风扑面而来。
他攥紧口袋里的红签,漫无目的走在街边。
一场荒诞的抽签仪式,直接打乱了原本安稳的生活。
只是此刻的曾建平完全想不到,这场被迫开启的卧底之路,往后的离谱程度,远远超出他所有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