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黑暗料理
萨菲尔号船尾甲板上,乔尔和米尔浑身湿透,像两只被海水泡发的流浪猫,蹲在舷墙根下拧衣服。
米尔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被海水泡烂的恰特草叶子,看了一眼,又心疼地塞回去,晒干了还能嚼。
远处蛙人和张海早把快艇停稳,两人坐在舷边,静静看着那群海豚在尾浪里追逐跳跃。
“你先落水的。”
乔尔把一只靴子倒过来往外倒水,“你先落水,所以你输了,你吃纳赛尔做的饭。”
“什么叫你先落水!”
米尔把另一只靴子摔在甲板上,“我后面用AK打中那块石头了!你看到没有?我打中了!是你没稳住船舵,不然我们早拿第一了。是你的问题,你吃纳赛尔的饭。”
“你他妈站在快艇上开枪,整个人都跳起来踩我肩膀上了,我没把你甩下去是因为我善。你还好意思说我没稳住?”
“我没踩你肩膀!坐垫上有个鞋印,四十三码的,要不要我拿过来给你看?”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船舱方向传来一阵木棍敲击铁梯的闷响,节奏一瘸一拐的。
布兰德拄着一根从货舱里翻出来的拖把杆出现在舱门口。
他左腿上缠着新换的绷带,夏威夷衬衫换了一件,受伤的大腿使他整个人往左边倾斜,像是在亚丁湾的涌浪里学会了走路。
“他妈的,就没人担心老子吗?”
“老子被劫持在那里那么长时间,和三个大男人挤在一个臭烘烘的救生艇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海浪颠得我脑浆都快晃匀了。我本来不晕船的,现在连站在甲板上都觉得地板在晃!”
他把拖把杆往舷墙上一靠,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腿上,,“而且我大腿上还有刀口,你们在比快艇,这么好玩的事,你们居然不等我!”
说完他就扶着拖把杆往舷边凑了凑,低头看了一眼涌浪,突然脸色骤变,拄着拖把杆又跌跌撞撞往船舷反方向退了三四步,抱着一个被风吹得来回晃的空油桶开始干呕。
张海从舷边站起来,看了一眼这个军火贩子抱着油桶的姿势,他刚准备走过去安慰安慰,但刚迈开步子,纳赛尔从舱门里走了出来。
他的白色长袍被船舱里的热气烘得微微发皱,两只手端着一个直径至少有半米的炖锅,锅里冒着一种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的蒸汽。
“来喽来喽,吃的来喽!”
纳赛尔把锅搁在甲板中央的一只木箱上,锅里的东西还在冒泡,每个泡破裂的时候还散发出一股混合了孜然,酸羊奶和某种不可名状蛋白质腐败气味的蒸汽。
乔尔和米尔吵着吵着,突然感到胃里一阵恶心。
“呕!那是什么东西?!那锅里的东西,上次明明不是这个颜色!这次怎么是……”
“是生命。”
纳赛尔掀开锅盖,把他那张脸凑到蒸汽上方深吸一口。
他旁边的乔尔猛地把脸撇向一边,张海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只有蛙人还蹲在右舷远远地瞥了一眼,也立刻把视线收回到海面上。
“安拉创造的最顽强的生命,那锅炖豆从柏培拉港出港那天早上开始炖,过亚丁湾的时候加了洋葱,遇海盗那天搞忘记了,所以焖了四个小时,跟海盗谈判的时候熄了火,但发酵没停。现在它自己又热了。
我怀疑里面有酵母菌,也门酵母菌生命力很强。”
乔尔看了一眼米尔,米尔已经退到舷墙根,后背抵在铁丝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锅里的豆泥翻了个身,翻出几颗完整的鹰嘴豆,它们浮在灰褐色的酱汁表面,就像几颗溺死在沼泽里的禽类尸体。
“都别他妈争了。”
纳赛尔把一个大铁勺舀向铜锅深处,然后盛了满满一大勺,举到阳光下欣赏了片刻,然后手腕一翻,整个倒进旁边的搪瓷盘里。
“第一个回来的不用吃,第二个回来的可以尝一口,第三个回来的,全部给我吃下去。”
乔尔和米尔面面相觑。
他们同时转头,同时迈开步子,同时冲向纳赛尔,都试图在他盛第二勺之前跪下。
乔尔抢先开口,语速比之前在甲板上被AK扫射时还快,“纳赛尔先生,也门商人,真主赐你平安,那个炖豆的量太多了,我吃一半,另一半分给布兰德!他是人质,他需要补身体!你不能虐待伤员!布兰德,你他妈的倒是说句话。”
布兰德抱着空油桶扭过头,脸上还挂着刚才干呕时没擦干净的汗珠。
“你他妈在开玩笑吗,我被人捅了刀子在救生艇里流血,现在闻到这玩意还想让我吃?老子就是流血流到安拉面前,也不碰那锅炖豆!”
甲板上方,桅杆的瞭望台上,老船长正半靠着桅杆坐在那里。
他把水壶放在膝盖上,俯视着下方的景象,乔尔和米尔正一个劲地求纳赛尔不要喂自己豆子。
蛙人和张海就这么平静地在旁边看着,仿佛看一场不关于他们的电影。
或许这个时候,大概是自柏培拉出发以来,这群人最安静的时候。
…………
浮坟最高的那座瞭望台上,探照灯正漫无目的地扫着海面的波光。
两个嚼恰特草的哨兵抱着枪坐在平台边缘,背靠在那挺德什卡重机枪的枪架护板上。
“听说了吗。”
年纪小的那个把嘴里的叶子吐了出来。
他的腮帮子鼓得跟癞蛤蟆一样,“前天晚上出去的那四艘快艇,全死了!你敢相信?这四艘快艇算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了。”
“当然听说了。”
年长的那个把枪托搁在膝盖上,视线没有离开远处的海天线,
“军阀阿瓦德说下一批预备队得等到下个礼拜,奥卡沙老大现在正在指挥部摔东西。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砸了不少东西,特别是一个从俄国人手里买的地球仪,他不识字,地图又看不懂,砸了怪可惜的。”
那四艘快艇上的是谁?穆萨?反正那个开船时喜欢哼埃及流行音乐的,上礼拜还欠我一包烟。我还特意记了账说等这趟回来跟他收。妈的,这下烂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