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是放在卫生局信访办门口的地上的。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信访办的工作人员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躺在地上,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寄件人,只写了收件地址——“青阳市卫生局信访办收”。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刻意掩饰笔迹。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工作人员把信封打开,看完之后,脸色变了。他拿着信封走进了主任办公室。
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举报人:青阳市人民医院一名有良知的医务工作者。被举报人:李天宇,男,约十八岁,无行医资格证,无医学学历,无任何官方认可的资质。被举报事由:在青阳市人民医院三楼中医科诊室内,长期无证行医、非法执业,每天接诊病人近百人,影响恶劣,危害极大。请求卫生局立即查处,维护医疗秩序,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
信纸的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追踪到举报人的信息。
信访办主任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在卫生局干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举报信——有实名举报的,有匿名举报的,有理有据的,有捕风捉影的,有正义凛然的,有公报私仇的。这封信属于那种最麻烦的——匿名,但言之凿凿;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是硬伤。
“无证行医”四个字,在任何国家的医疗监管体系中都是红线。踩了这条红线,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不管你的医术多高明,不管你是出于好心还是恶意,你都是违法的。法律不讲人情,不讲动机,只讲事实。
信访办主任拿起电话,拨通了局长办公室的号码。
青阳市卫生局在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局长姓郑,叫郑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一个中学老师,而不是一个手握执法权的官员。他看完举报信,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
“你打算怎么办?”他看着信访办主任。
信访办主任想了想,说:“按照规定,这种举报必须调查。不管举报人是谁,举报内容是真是假,我们都要派人去核实。”
“派谁去?”
“稽查科的老周吧。他干了十五年稽查,经验丰富,办事稳妥。”
郑局长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还在桌上敲着,笃笃笃的,节奏很慢。
“李天宇,”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谁说起过。”
“就是最近传得很神的那个小神医。”信访办主任说,“用缝衣针救人的那个。”
郑局长想起来了。他老婆前几天还在家里跟他念叨过——“你听说了没有?市人民医院有个小神医,什么病都能治,还不收钱。我们单位老刘的肩周炎就是他治好的,扎了一针就不疼了。”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又是哪个江湖郎中的炒作。没想到这个小神医已经闹到了卫生局。
“老周今天在吗?”他问。
“在。”
“让他来一趟。”
稽查科科长姓周,叫周正,四十五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像一块石头墩子。他的脸方方正正,眉毛很粗,嘴唇很厚,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正派的人。他在卫生局干了十五年稽查,查过黑诊所、假药贩子、非法医疗美容,经验丰富,手段老辣,但为人公正,不偏不倚,在局里口碑很好。
周正走进郑局长的办公室,接过举报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眉毛都没动一下,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文件。但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郑局长。
“郑局,这个事我去查。”他说。
“你怎么看?”郑局长问。
“等查完再说。”周正说,“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郑局长点了点头。他就是喜欢老周这一点——不预设立场,不先入为主,不轻易下结论。查就是查,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去吧。注意分寸。人民医院不是一般的地方,不要搞得太难看。”
“我知道。”
周正走出局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人民医院医务科吗?我是卫生局稽查科周正。明天上午,我们要去你们医院调查一个事情。你们孙科长在不在?好,让他明天在办公室等我们。”
周正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把举报信放进去,又放了几张空白的调查笔录纸。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叫其他人一起去。调查这种事,人多不一定好,有时候一个人反而更方便。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青阳市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
周正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青阳市人民医院”的金色大字,日光灯管一排一排的,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在想——这个医院,他来过很多次了。以前来都是查别人,今天是查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他上了三楼。
医务科的孙科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看见周正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但笑容有些僵硬。他的眼睛里有不安,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周科长,您来了。请坐请坐。”
“孙科长,我就不坐了。”周正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我今天来,是想调查一个人。你们医院三楼的,姓李,叫李天宇。你有没有印象?”
孙科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当然有印象。李天宇的事,他上个月就跟院领导汇报过了。院领导说“再观察观察”,他就没有再管。后来刘老出面保了那个年轻人,他更不好管了。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惊动卫生局。
“有印象。”他说,“这个年轻人确实在我们医院给人看病。”
“他有没有行医资格证?”
“没有。”
“有没有医学学历?”
“没有。”
“医院有没有给他办过任何执业手续?”
“没有。”
周正把这三个“没有”记在调查笔录上。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下去。
“那你们医院为什么允许他在你们这里给人看病?”
孙科长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说“因为刘老出面保了他”,也不能说“因为他治好了很多病人”,更不能说“因为我不想管”。他只能找一个最官方的说法。
“他在医院期间,主要是照顾他住院的父亲。后来有一些病人听说他会针灸,主动来找他看病。医院没有批准他行医,也没有给他提供任何便利条件。他用的诊室是中医科的库房,医院暂时没有使用。”
“但医院没有制止他。”周正说。
孙科长又沉默了。
“孙科长,我不是来追责的。”周正合上文件夹,“我是来调查事实的。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你不用担心,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孙科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周科长,这个年轻人确实没有行医资格证,但他的医术确实有效。我们医院内科十七床有个病人,姓周,七十三岁,三支病变,心功能不全。我们医院治不了,建议转院去省城。病人不去,觉得自己没救了。这个年轻人治了十天,病人就能下床走路了。心电图、心肌酶、血氧饱和度,各项指标都在好转。这是事实,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否认他的医术。”周正说,“但医术有效不代表合法。法律就是法律,规定了有证才能行医,就没有例外。”
孙科长不再说话了。
周正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带我去看看那个年轻人。”
三楼走廊上又排起了长队。
周正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往前看了看。队伍蜿蜒曲折,从诊室门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一直排到楼梯口。排队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他们的脸上没有焦虑和痛苦,只有一种等待奇迹的期待。
周正沿着走廊往前走,从队伍旁边经过。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你是什么病?”
“我腰疼,疼了好几年了。听说是小神医看好的,从清河县来的。”
“清河县?那可不近啊。我是从柳河镇来的,我邻居就是让他看好的。”
“我不管多远,只要能把病看好,走再远都值得。”
“听说他不收钱,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亲戚来看过,一分钱没花。你说这年头,哪里找这样的好人?”
周正听着这些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怀疑这些人是真心实意的,也不怀疑那个年轻人真的不收钱。但他知道,这恰恰是问题所在——一个不收钱的医生,比一个收钱的医生更有吸引力。一个不收钱又没有证的医生,比一个收钱有证的医生更危险。因为病人会无条件地信任他,而这种信任一旦出了问题,就是大问题。
他走到诊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诊室很小,墙上挂满了锦旗,红彤彤的一片。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他的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表情非常专注。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很疲惫,但他的背很直,坐得很正。
周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他在想——这就是那个没有证、没有学历、没有任何资质,却让几十个人排着队等他看病的小神医?他看起来确实很年轻,年轻得不像一个医生。但他的眼神和气质,又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你是李天宇?”周正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
李天宇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方脸,粗眉,看起来很正派,但表情很严肃。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在记录什么。
“我是。”李天宇站起来,“您是?”
“我姓周,卫生局的。”周正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有人举报你无证行医、非法执业,我今天是来调查的。”
诊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老太太的手缩了回去,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李天宇,又看看周正,满脸都是惊慌。门口排队的人也听见了“卫生局”三个字,都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往前挤。
李立芬正在诊室角落里帮忙,听见“举报”两个字,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快步走到侄子身边,拉住了他的胳膊。
“天宇……”她的声音在抖。
李天宇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慌。他转过身,看着周正。
“周同志,我没有行医资格证,我知道。但我不收病人的钱,也没有出过任何事故。我给人看病,是因为他们来找我,我不能拒绝。”
周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他没有在文件夹上记什么,也没有追问。
“我今天是来调查的,不是来抓人的。你先看病,我看看你给别人是怎么治病的。”
他说完这句话,走到诊室的角落里,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翻开,拿出笔。
李天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些排队的人。那些人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心和害怕。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大娘,来,把手给我。”他对老太太说。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来。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大娘,别紧张。”李天宇说,“您只要放松就行了。”
他把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
周正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李天宇给老太太把脉,看着他在老太太的腿上扎了几针,看着老太太说“不疼了”,看着老太太千恩万谢地离开。他看着下一个病人走进来,又是一个老人,又是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很久的人。他看着李天宇用同样的耐心、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专注,一个一个地看病,一个一个地扎针。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心在动。
他干了十五年稽查,查过的黑诊所不下上百家。他见过那些假医生的嘴脸——吹牛、骗钱、耽误病情,有的甚至把人治死了。他们收费很高,态度很差,用的器械不消毒,开的药是假药。他们眼里只有钱,没有病人。
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不收钱。他对病人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很耐心。他扎针之前会用酒精棉擦针,每一个细节都很规范。他给病人扎完针之后,会仔细地交代注意事项——“回去不要提重物”“不要吃生冷的东西”“明天再来”。他的样子不像一个江湖骗子,像一个真正的医生。
但他没有证。
法律就是法律。没有证,就是非法。
周正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放下,继续看。
上午十点多,走廊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几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晒得黝黑,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都很激动。
周正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周建军,青阳市建军运输有限公司的老板。周正在卫生局见过这个人,去年他来办过卫生许可证,手续齐全,态度也很好。
周建军走到诊室门口,看见了周正,愣了一下:“周科长?您怎么在这里?”
“我来调查一个事。”周正说,“你呢?你怎么来了?”
周建军把手里的纸举起来,那是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签着名字、按着红手印。
“我来给李大夫请愿!”周建军的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听得见,“我听说有人举报李大夫无证行医,我们就来了!这些都是被李大夫治好的病人和家属,我们联名写信,证明李大夫的医术是有效的,他没有害过人,他救了很多人的命!”
他身后那些人纷纷点头,有人跟着喊起来:
“对!李大夫是好人!”
“他没有收过我们一分钱!”
“他救了我爸的命!要不是他,我爸早就不在了!”
“谁举报的?站出来!我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没良心!”
走廊上乱成了一锅粥。
周正接过周建军手里的信纸,低头看了看。纸上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用的是圆珠笔,有的用的是钢笔,有的用的是铅笔,还有几个是毛笔写的。字迹五花八门,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信纸的最下面密密麻麻地签着名字,有的名字旁边按着红手印,有的名字后面写着身份证号。
“我是清河县的王秀英,李大夫治好了我二十年的偏头痛,我证明他的医术有效。”
“我是柳河镇的张大山,李大夫治好了我五年的腰椎间盘突出,我能下地干活了。他是个好大夫,请卫生局不要处罚他。”
“我是青阳市的李桂花,李大夫治好了我十年的失眠。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大夫,他不收钱,态度也好。请你们网开一面,让他继续给我们看病吧。”
一条一条,字字句句,都是病人的心声。
周正把信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看着周建军,说:“你们怎么知道有人举报的?”
“医院里传开了。”周建军说,“早上有人看见卫生局的车来了,说是来查李大夫的。我们就联系了几个病友,大家一合计,不能坐视不管。我开车去接了附近的几个,远的来不了的就打电话、托人带信,一个上午就凑了这几十个签名。还有更多人要来,我没让他们来,怕影响医院秩序。”
周正点了点头。他见过很多请愿,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请愿——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个医生。不,他连医生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没有证的、十八岁的、农村来的小伙子。
“周科长,”周建军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条命是李大夫救的。不,不是我,是我爸。我爸的命是他救的。我们家为了给我爸治病,花了几十万,债都还不清了。我老婆跑了,我妈腰摔坏了,我闺女才十二岁,跟着我受苦。我以为我爸没救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然后李大夫来了,他用几根银针,把我爸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周科长,你也是当儿子的。你想想,如果你爸躺在病床上,医生说治不了,让你回家准备后事。然后有一个人来了,不收你的钱,不求你的回报,把你爸治好了。你是什么感受?你愿不愿意为他请愿?你愿不愿意为他去求人?你愿不愿意跪下给他磕头?”
周正没有说话。
“我愿意。”周建军说,“我周建军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要替李大夫求你——你们卫生局,能不能不要为难他?他没有证,但他能治病。他没有收过钱,他比那些有证的医生更像个医生。你们要是把他抓走了,那些等着他看病的病人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希望,你们就要把这希望掐灭吗?”
周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周建军还想说什么,但他看着周正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那些人说:“大家先回去吧。周科长是个公道的人,他会处理的。”
那些人犹犹豫豫地散了,有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诊室,有的走到楼梯口还停下来张望。走廊上慢慢恢复了秩序,但气氛还是很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周正走进诊室,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他看着李天宇,李天宇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你认识周建军?”周正先开口了。
“认识。”李天宇说,“他爸是我治好的一个病人。”
“你知道他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吗?”
“听到了。”
周正沉默了一下,说:“他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但法律不是讲感情的东西。你确实没有行医资格证,确实在给人看病,这是事实。”
“我知道。”李天宇说。
“那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罚款,拘留,严重的话要坐牢。”
周正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怨气。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是地底下埋着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烂。
“你不怕?”周正问。
李天宇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墙上那些锦旗。“华佗再世”“妙手回春”“悬壶济世”——红彤彤的一片,金灿灿的字。每一面锦旗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的结局都是他被治愈了。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周正低下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行字。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
“周正!”
周正抬起头,愣住了。
刘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背挺得笔直。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但那只是一种习惯,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不需要拐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灯,照得整个诊室都亮了。
“刘老?!”周正赶紧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要把我的人抓走了!”刘老的声音很大,走廊上都听得见。
他走进诊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看着周正。他的目光很严厉,像一位老师在教训不听话的学生。周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刘老,我不是来抓人的。我是来调查的。”
“调查什么?调查他有没有证?他有证没证你不知道?他没有证,但他能治病。你查了一上午,查出什么来了?查出他害人了?查出他收钱了?查出他用假药了?”
周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都查不出来。”刘老说,“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唯一的错,就是没有那张破纸。但那张破纸能说明什么?能说明他会治病?能说明他是好人?周正,你干了十五年稽查,你比我清楚——那些有证的,害人的还少吗?”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说:“刘老,您说的都对。但法律就是法律。如果人人都像他一样,没有证也行医,那医疗秩序不就乱了吗?谁都能拿根针给人扎,那病人的安全谁来保障?”
“他不是‘谁’。”刘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是李天宇。他的医术,在我之上。周正,你听清楚了——在我之上。我行医五十年,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今天我说了。如果他的医术都经不起检验,那全国没有几个医生的医术经得起检验。”
周正愣住了。他知道刘老的分量。全国知名的心血管专家,青阳市人民医院的活化石,行医五十年,桃李满天下。他说“医术在我之上”,这句话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刘老,您……”
“我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负责。”刘老看着他,“你们卫生局要查,可以。但你们要查清楚——他不是骗子,不是江湖郎中,不是黑诊所的假医生。他是一个真正的医生,只是还没有那张证而已。”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周正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一动不动。他看着刘老,又看着李天宇。他想起那个老太太跪在地上说“谢谢你”,想起周建军红着眼眶说“他是好人”,想起刘老拍着桌子说“他的医术在我之上”。他又想起那封匿名举报信,想起那些冷冰冰的字——“无证行医”“非法执业”“危害极大”。
哪一边是真相?
也许两边都是。他确实没有证,也确实治好了很多人。法律是硬的,人心是软的。当硬的法律遇到软的人心,该怎么判?
“刘老,”周正终于开口了,“我会把今天的情况如实汇报给局长。至于怎么处理,由局长定。”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李天宇,你是个好医生。但好医生也要有证。我劝你尽快去考一个医师资格证。只要你有证,谁来了也动不了你。”
他转身走了。
走廊上的人看着他穿过人群,下了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周正走后,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恢复了嘈杂。排队的人还在,病还在,等着看病的人还在。生活不会因为一场举报就停下来,病痛不会因为一场调查就消失。
李天宇坐在诊室里,看着桌上的银针布包,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在慢慢直起来。
刘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宇,别怕。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李天宇抬起头,看着刘老。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像是黑暗中点燃的一盏灯。那盏灯不大,但足够照亮他前面的路。
“刘老,谢谢您。”他说。
“不用谢。我说的是实话。”刘老看着他,“天宇,你真的要去考一个证。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你不可能一辈子靠我的庇护活着。你要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资格,自己的位置。”
李天宇点了点头。他知道刘老说得对。
“刘老,我问您一个事。”
“说。”
“医师资格证,怎么考?”
刘老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着李天宇,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愿意考?”
“愿意。”
“好!”刘老拍了一下桌子,“好!有骨气!我帮你报名。你不用怕,你的医术没问题,你缺的是考试技巧。我来教你。”
李天宇看着刘老,眼眶有些热。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金黄色的阳光照在那些锦旗上,照在银针上,照在刘老的白发上,照在李天宇年轻的脸上。
走廊上还排着队。还有几十个人在等着他,等着他叫他们的名字,等着他把手指搭在他们的手腕上,等着他握着银针扎进他们的穴位。
他看着那些排队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个。”他说。
而周正回到卫生局之后,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调查笔录看了很久。他把那封匿名举报信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但刻意掩饰了笔迹。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有水印,没有标记,就是普通的信纸,哪里都能买到。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这封信。也许是医院里的某个医生,也许是某个看不惯李天宇的人,也许只是一个路过的多管闲事的人。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封信的目的达到了。李天宇被查了。卫生局介入了。他能不能继续行医,成了一个问号。
周正把信纸放回文件夹里,站起来,走到郑局长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郑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周正的表情,把文件放下。
“查完了?”
“查完了。”
“什么结果?”
周正在郑局长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郑局,这个事,有点复杂。”
郑局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他。
“你说。”
周正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匿名举报信,人民医院医务科的孙科长,三楼诊室里的年轻人,墙上挂满的锦旗,走廊上排着的长队,那些病人的话,周建军的请愿信,刘老说的“他的医术在我之上”,还有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那种光,那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十八岁年轻人眼睛里见过的光。
他说了很久,说到最后,声音有些低沉。
“郑局,我查了一上午,查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这个年轻人,没有证,但他是好人。他的医术是真的,他没有害过人,他没有收过病人的钱。他被举报,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一个不该在的地方,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郑局长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让人去换。
“周正,你说怎么办?”
周正想了想,说:“按照法律,他应该被处罚。罚款,拘留,责令停止行医。但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那些病人不会答应。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我们把他的诊室关了,那些病人怎么办?”
“那你的意思是——不处罚?”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周正说,“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找一条中间的路?比如,让他继续看病,但必须在人民医院的监管之下。同时,让他尽快去考医师资格证。只要他拿到了证,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郑局长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又放下。
“那个年轻人的医术,真的有那么厉害?”
“刘老说的。”周正说,“刘松山。全国知名的心血管专家。他说那个年轻人的医术在他之上。”
郑局长点了点头。他知道刘老。省里的领导来青阳考察,都要请刘老出来坐一坐。那个老人的话,在青阳的医疗界,一言九鼎。
“这样吧,”郑局长说,“你写一个调查报告,把情况说清楚。我把报告拿到局务会上讨论。在结果出来之前,先不要动那个年轻人。让他继续看病,但盯着他,别出事。”
“好。”周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郑局,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举报信的事。要不要查一下是谁写的?”
郑局长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查出来又能怎样?举报信说的是事实,他没有证,这是真的。举报人没有诬告。查出来,反而不好收场。”
周正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周正走在走廊上,脚步有些沉重。他在想一件事——那封举报信,到底是谁写的?
他想到了几种可能。也许是医院里的某个医生,嫉妒那个年轻人的名气太大,抢了自己的风头。也许是某个被李天宇拒绝过的人,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也许真的就是一个“有良知的医务工作者”,看不惯一个无证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行医。
他不知道是谁。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有证,但心是黑的。有些人没证,但心是红的。那张纸,能证明你学过,但不能证明你善良。
周正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调查报告。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他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写清楚,不夸大,不缩小,不偏袒任何一方。他要让读报告的人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他该不该被处罚。
他写到刘老那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笔。
“刘松山同志称:该年轻人的医术在其之上。”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