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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父亲病倒

石缝里开花 路漫佳圆 8734 2026-05-29 10:22

  那是十月最后一天的傍晚。

  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的天还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像谁用炭笔在天边划了一道淡淡的痕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远处的后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李天宇正在地里给麦苗浇水。被吴赖拔掉的那批麦苗,能救活的已经救活了,救不活的也补种了新的种子。补种的麦苗还没出土,但那些救活的老麦苗已经挺直了腰,叶子重新舒展开来,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绿光。他蹲在地头,一瓢一瓢地浇水,水从瓢里洒出去,在暮色中像一串串碎银子。

  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天宇!天宇!”

  是赵叔的声音。赵叔叫赵德厚,四十出头,住在村东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跟李立飞关系不错,平时两家常有来往,但赵叔胆子小,不敢明着帮李家,只在背后偷偷地帮。上次姑姑回来,就是他帮着去公路边拦的车。

  李天宇站起来,看见赵叔从土路上跑过来,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赵叔,怎么了?”

  “你爸……你爸……”赵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你爸在地里……倒了……”

  李天宇手里的水瓢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没顾上捡,抬腿就往赵叔指的方向跑。赵叔在后面喊:“在后山北坡!你家的那块红薯地!”

  李天宇跑得飞快,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他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子继续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跳得比他的脚步还快。

  后山北坡那块红薯地,是村里重新分地之前,他们家临时种的一块地。地不大,只有两亩多,是坡地,土质也不好,但好歹能种东西。今年春天种了红薯,秋天该收了,李立飞这几天一直在那里刨红薯。

  李天宇跑到北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看见父亲躺在地上,旁边翻倒着两个箩筐,红薯滚了一地。父亲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煮熟的虾,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深深地插进土里,手指把土都抠出了一个坑。

  “爸!”李天宇冲过去,跪在地上,把父亲的身子翻过来。

  李立飞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爸!爸!”李天宇拍着父亲的脸,大声地喊,“爸你听得到吗?爸!”

  李立飞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摸儿子的脸,但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李天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手指搭在父亲的手腕上,摸父亲的脉搏。

  脉搏很弱,很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断断续续地流着。一下快,一下慢,一下强,一下弱,完全没有规律。

  他又把耳朵贴在父亲的胸口上听心跳。心跳也是乱的,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胡乱地敲一面鼓。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他没有学过医,王大爷给他的那本《中医入门》他才看了一小半,连经络穴位都还没认全。但他知道,父亲的病很重,重到如果不及时救治,可能就……

  他不敢往下想。

  “赵叔!赵叔!”他朝后面喊。

  赵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李立飞的样子,脸色也变了:“这是咋了?咋成这样了?”

  “赵叔,帮我一把,把我爸抬到我背上。”

  赵叔蹲下来,两个人一起用力,把李立飞扶起来,放到李天宇的背上。李立飞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这些年的劳累、营养不良、疾病,已经把这个人掏空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在背上,硌得李天宇的脊背生疼。

  李天宇把父亲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双手从后面兜住父亲的腿,站起来,往回走。

  赵叔在旁边扶着,怕李立飞掉下来。地上的红薯没人顾得上捡,两个箩筐也顾不上拿。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天边还剩一线微光。土路看不清,深一脚浅一脚的。李天宇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走快了颠着父亲。

  “天宇,我替你背一会儿吧。”赵叔说。

  “不用。”李天宇咬着牙,“我能行。”

  他一步一步地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脚下的土路上。父亲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很微弱,很热,像一小团随时会熄灭的火。

  他走得更快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王兰英正站在灶房门口往外张望。她眼睛不好,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走进来,背上好像还背着什么。

  “天宇?”她问。

  “妈。”李天宇的声音有些喘,“爸病了。”

  王兰英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摸索着走过来,手摸到丈夫的腿,摸到丈夫的脚,那些腿和脚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立飞?立飞!”她的声音在发抖,“立飞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李立飞没有回应。

  王兰英的手在丈夫的腿上摸来摸去,越摸越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天宇,你爸咋了?他咋不说话?”

  “妈,你别急。”李天宇把父亲背进屋里,放到床上。赵叔帮忙把李立飞的身子放平,又拿了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李秀兰和李天明也从屋里跑出来。秀兰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天明站在门口,小手紧紧地抓着门框,指节都发白了,他没有哭,但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秀兰,去倒碗热水来。”李天宇说。

  秀兰擦了擦眼泪,跑去倒水。

  李天宇坐在床边,又把手指搭在父亲的脉搏上。脉搏还是那么弱,那么乱,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他把被子掖好,又把父亲的手放进被子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天宇。”赵叔站在门口,声音很低,“你爸这病,看着不轻。得找大夫。”

  李天宇沉默了一会儿。

  村里的赤脚医生姓孙,叫孙有才,五十多岁,以前在乡卫生院干过几年,后来回了村。他的医术一般般,看个头疼脑热还行,重病就看不了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孙有才是吴家乐的连襟,吴家乐老婆周桂兰的妹妹嫁给了孙有才的儿子。换句话说,孙有才跟吴家乐是亲戚。

  如果去找孙有才,他来了,看一眼,说看不了,走了。然后吴家乐就知道了。以吴家乐的性格,知道了非但不会帮忙,还会幸灾乐祸,说不定还会趁机来逼债,来要那块石头地,来干更多落井下石的事。

  “不能找孙有才。”李天宇说。

  赵叔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那咋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李天宇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找孙有才不行,送医院呢?最近的卫生院在乡里,离大龙村有十五里路。乡卫生院的条件也就那样,比孙有才好不了多少。县医院在县城,离大龙村有四十多里路。青阳市的大医院更远,将近一百里。

  没有车。只有两条腿。父亲这个样子,怎么走?

  “天宇。”王兰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不……要不找你姑姑?”

  李天宇转过头,看着母亲。王兰英站在门口,双手紧紧地攥着围裙,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不清儿子的脸,但她能感觉到儿子身上的那种无助——那是她从来没有在儿子身上感觉到过的东西。

  “妈,姑姑在青阳,太远了。”

  “打电话。”王兰英说,“大队部有电话,给你姑姑打个电话,让她想想办法。”

  李天宇站起来。对,打电话。大队部的电话虽然要经过总机转接,很麻烦,但总比没有办法强。

  他正要往外走,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李天宇认出了她——周桂兰,吴家乐的老婆。

  周桂兰今年四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她身材不高,微胖,圆脸,五官端正,年轻时应该是个漂亮人。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白布。

  李天宇愣了一下。

  周桂兰?她来干什么?

  “天宇。”周桂兰站在院子里,没有继续往前走,“我听说你爸病了?”

  李天宇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吴家乐的老婆来问他爸的病,这太反常了。在分地大会上,她可是眼睁睁看着吴家乐把他家的十亩地变成五亩荒地的人,一个字都没说。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又是吴家乐的一个阴谋。

  周桂兰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天宇,你别多想。我就是来看看。你爸病了,我心里也不安生。”

  王兰英从屋里摸索着走出来,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是桂兰嫂子?”

  “是我,兰英。”周桂兰走过去,“我听说立飞兄弟病了,过来看看。”

  王兰英没有说话。她也拿不准周桂兰来干什么。两家有几十年的仇怨,吴家乐处处跟李家过不去,周桂兰虽然是女人,但她是吴家乐的妻子,是吴赖的母亲。她来,会不会是吴家乐让她来探虚实的?

  周桂兰走到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李立飞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她转过头,看着李天宇:“找大夫了没有?”

  “没有。”李天宇说。

  “为什么不找?”

  李天宇没有说话。

  周桂兰又叹了口气。她把篮子放在门口的地上,揭开白布,里面是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包红糖。

  “兰英,这些东西你们留下。”她说,“鸡蛋给立飞兄弟补补身子,红糖熬水喝,暖暖身子。”

  王兰英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不该收。

  “兰英。”周桂兰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王兰英能听见,“我知道家乐对不起你们家。我也知道建设那个混账东西不是个东西。但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些事,我都不赞成。我劝过家乐,劝过建设,劝不住。他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狠。我一个女人家,说话不管用。”

  王兰英的眼眶又红了。

  “但你爸的病不能拖。”周桂兰的声音大了一些,说给屋里所有的人听,“孙有才那个水平,我看悬。得上医院。乡卫生院不行就去县医院,县医院不行就去青阳。钱的事……钱的事你们先想办法,实在不行,我这边多少能凑一点。”

  李天宇看着周桂兰,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这个女人。他以前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因为她姓吴,是吴家乐的老婆,是吴赖的母亲。在他的认知里,姓吴的都是一伙的,都是敌人。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虚伪,不是做戏,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心疼和不安。

  “桂兰婶。”李天宇开口了,“谢谢你。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们不能收。”

  “天宇——”王兰英想说点什么,被李天宇抬手止住了。

  “桂兰婶,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东西我们不能收。收了,你回去不好交代。”

  周桂兰沉默了一会儿,把篮子提起来:“那我把东西拿回去。但有一句话我得说——你爸的病,你们得想办法。实在不行,去找你姑姑。她在青阳,认识的人多,比咱们有办法。”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天宇。”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你跟你爸不一样,你跟吴家那些人也不一样。你别学他们,你走你自己的路。”

  她走了。院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兰英站在门口,呆呆地站了很久。

  “妈。”李天宇叫了一声。

  “天宇。”王兰英的声音有些飘,“你桂兰婶……她跟吴家乐不一样。”

  李天宇没有说话。

  “她说的对。”王兰英转过身,朝着儿子的方向,“你爸的病不能拖。去找你姑姑吧。”

  “妈,太远了。”

  “远也得去。”王兰英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被自己吓到了一样,捂住了嘴。

  屋里安静极了。李立飞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微弱,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秀兰端着一碗热水站在门口,水已经凉了,她忘了放下。天明还站在门框旁边,小手还抓着门框,指节还是白的。

  赵叔站在院子里,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飘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天宇。”赵叔站起来,“我跟你实话实说。你爸这个病,我看不轻。得去大医院。青阳有人民医院,你姑姑在那里,比你姑父在棉纺厂认识的人多。你去找她,让她想办法。”

  李天宇看着床上躺着的父亲,看着门口站着的母亲,看着端着凉水发呆的妹妹,看着抓门框抓到手指发白的弟弟。

  他是长子。

  这个家,现在要靠他了。

  “赵叔。”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去青阳送个信。告诉我姑姑,我爸病了,让她想办法。”

  赵叔把烟掐灭:“行。我现在就去。”

  “赵叔,天黑了,路不好走。”

  “不怕。”赵叔已经往院门口走了,“我走惯了夜路。天亮之前一定把信送到。”

  赵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院门又关上了。

  李秀兰把凉了的水倒了,又重新倒了一碗热水,端到床前。王兰英坐在床边,用手摸着丈夫的脸,摸他的额头,摸他的脸颊,摸他的下巴。她的手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李天明终于松开了门框,走到床边,站在母亲身边。他看着父亲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嘴唇动了动,没有哭出声,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被子上。

  “爸。”他小声地叫了一声,“爸你别死。”

  王兰英一把搂住天明,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嘴唇贴着他的头顶,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不会的,你爸不会死的。”

  李天宇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以前他看星星的时候,觉得星星很美,很安静。今晚他看星星的时候,觉得星星很冷,很远。那些星星离他太远了,远到帮不上他任何的忙。

  他想起六岁那年蹲在墙根下听到的那个声音——不能认命。

  十二年了,他一直记着那个声音。

  但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认命,也许没那么难。不认命,太难了。太难了。

  院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李天宇愣了一下——吴丽娜,吴赖的妹妹,吴家乐的女儿。

  吴丽娜今年十七岁,在县高级中学读书,她个头不高,瘦瘦的,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布衫,脚上是一双白球鞋。她长得不像吴家乐,也不像周桂兰,倒有点像她外婆家的人,眉眼清秀,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她手里也提着一个篮子,跟周桂兰刚才提的那个篮子一模一样。

  “天宇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李天宇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晚上吴家的女人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来?周桂兰来了,吴丽娜又来了。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妈让我来的。”吴丽娜低着头,把篮子放在地上,“她说你爸病了,让我送点东西过来。鸡蛋和红糖。”

  “你妈刚才来过了。东西我没收。”

  “我知道。”吴丽娜抬起头,看着李天宇,眼睛里有一种跟他年龄不相称的坚定,“我妈说你可能不会收,让我再来试试。”

  李天宇看着这个女孩,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吴家乐和吴赖恨不得把他家往死里整,吴家乐的老婆和女儿却偷偷地给他家送鸡蛋和红糖。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比敌人更可怕,有些人比亲人更温暖。

  “丽娜。”李天宇说,“东西你拿回去。你爸和你哥要是知道了,你不好过。”

  “我不怕。”吴丽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天宇哥,我知道我爸和我哥做的事不对。我也知道两家的仇怨从太爷爷那辈就开始了。但我不认这个仇。仇是上一辈的事,我不想带到我这辈来。”

  李天宇没有说话。

  “天宇哥。”吴丽娜的声音更轻了,“我帮你照顾秀兰吧。她在学校老是一个人待着,不跟别人玩。现在,我可以陪她。”

  李天宇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丽娜,你回去吧。”他说,“东西你带走,心意我领了。”

  吴丽娜站在那里,没有动。

  “东西我不带走。”她说,“就放在这里。你们要是不吃,就扔了。反正我不带走。”

  她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李天宇看着门口那个篮子,看了很久。蓝底白花的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他蹲下来,揭开白布,里面是满满一篮子鸡蛋,上面还放着一包用草纸包着的红糖。

  他把白布盖回去,提起篮子,走进了灶房。

  “妈。”他叫了一声。

  王兰英从堂屋走过来。

  “周桂兰和吴丽娜送来的。鸡蛋和红糖。”

  王兰英沉默了一会儿:“收下吧。”

  “妈——”

  “收下吧。”王兰英的声音很疲惫,“她们是好意。吴家乐是吴家乐,吴赖是吴赖。她们是她们。不是所有姓吴的都是坏人。”

  李天宇把篮子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出灶房,走到院子里,仰起头,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那么远。

  但这一次,他觉得那些星星好像没有那么冷了。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两篮鸡蛋,也许是因为周桂兰说的那些话,也许是因为吴丽娜那双坚定的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最难的晚上,来帮他的,除了赵叔,还有两个吴家的女人。

  一个是吴家乐的老婆。

  一个是吴家乐的女儿。

  生活真是比小说还荒诞。

  他转身走回屋里,坐在父亲的床边。父亲的呼吸还是很微弱,但好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摸了一下父亲的脉搏,还是弱,还是乱,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比刚才有了一点点力气。

  他在心里对父亲说了一句话。

  “爸,你再撑一撑。赵叔去青阳了。姑姑会来的。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李秀兰端着那碗热水走过来,这次水没凉,还冒着热气。她蹲在床边,用勺子舀了热水,一点一点地喂到父亲嘴里。李立飞的嘴唇动了动,咽下去了一点点。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到枕头上。秀兰用袖子擦掉,又喂了第二勺。

  天明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门口,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像一个小小的守门人。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流泪。

  王兰英坐在床的另一边,拉着丈夫的手,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大概是在祈求菩萨保佑。

  李天宇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父亲的病真的治不好,如果父亲真的走了,他就得撑起这个家。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让这个家散了,不能让母亲没了依靠,不能让秀兰和天明没了书读。

  他还有那块石头地。他还有那些麦苗。他还有双手。

  不管父亲能不能好起来,他都要把这个家撑起来。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枣树的树枝呜呜地响。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夜还很长。

  李天宇靠在床柱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父亲的病、母亲的眼泪、秀兰的红眼眶、天明的小凳子、赵叔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周桂兰的篮子、吴丽娜的眼泪和那句“仇是上一辈的事,我不想带到我这辈来”。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门口。

  天明还坐在那里,小小的人影在月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

  “天明,去睡吧。”

  天明摇了摇头:“我要守着爸。”

  李天宇没有再说什么,在弟弟旁边坐下来。兄弟俩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光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黑白的画。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秋天夜晚特有的凉意。

  “哥。”天明忽然开口了。

  “嗯。”

  “爸会死吗?”

  李天宇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你骗我。”

  “哥不骗你。”李天宇把手放在弟弟的头上,“爸不会死的。哥不会让他死的。”

  天明没有再问。他把头靠在哥哥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李天宇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弟弟靠着他。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月光从院门口移到屋檐下。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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