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工匠营
未时,日头偏西,攻守双方摆开阵势。
周军连营人吼马嘶,三千步卒严阵以待,二十余架飞梯、两辆厚重冲车蓄势待发。
在营地最南端,远离前线处,随军工匠们早就开始昼夜赶工,打造攻城器械。
领头的王老汉眼见最后一架飞梯被满头大汗的士卒匆忙推了出去,长松口气,总算没耽误时辰。
他今年五十有二,十四岁拜师学木匠,跟着师父在河东三镇辗转了大半辈子,后汉亡了,又流落到晋阳,被刘崇招揽,三十多年的手艺,全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上。
“爹,歇歇吧!这些器械应该足够用了。”王凌擦去额头上的汗液,他身板比父亲壮实些,手艺也学了八成。
父子两人都是晋阳本地的能工巧匠,在这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混乱年代,会制作攻城器械的工匠称得上顶级战略资源,以斧凿定江山,无论到了那国,都能混口饭吃,而且待遇绝不会差。
晋阳城破,刘承钧撤退匆忙,只顾逃命,很多工匠都留了下来,后被沈承嗣招揽,这就派上了用场。
对比夜袭晋阳时候,云梯飞钩还要从别处讨要,沈承嗣终于豪横一回。
多亏了以王凌父子为首的工匠营。
工匠营中真正能派得上用场的匠人稀少,不过寥寥数位,其余的都只会做些伐木、运料、解木之类的杂活儿,经验丰富的或许还会锻打、熬胶与配料,只算学徒,再加上三十多个护卫,人数将近二百,总体来看,倒是不少。
每一个巧匠都是国之重器,相当于封建社会的科学家,只安排了十几个大头兵保护,沈承嗣倒是有些不放心,特意把他们放在了营地最南端,离战场最远,导致前线的士卒们要推很远的距离。
沈承嗣的重视不无道理。
要打造出克敌制胜的攻城器械,这些工匠们掌握的技术要远超普通木工,可谓这个时代的复合型技术专家。
春秋时公输造云梯,与墨翟九拒九攻,靠的不只是手艺,更是算学与物理,
王家父子虽不敢比先贤,但这份手艺是一样的,而且经过了百年沉淀,愈发精妙。
工匠学艺,多为师父带徒弟的讲授形势,相当于如今的硕士和硕士生导师。
王陵的手艺就是和王老汉学的,当时他为了精通各种木材、皮革的特性,耗费了许多精力,挨了不少打,手心肿得握不住筷子,更别提,还要深谙卯榫结构、角度测量、几何算数等乱七八糟的知识了。
因为培养艰难,缺少一个就难以补充,沈承嗣可把他们当作宝贝似的供着,还特意派了位勇猛心细的都头护卫。
“飞梯、冲车均已制成,您老先歇歇?”都头冯扬端来两碗清水,先递给王老汉,再给王陵,又招呼手下士卒给其余工匠端水。
他递水时双手捧碗,身子微微前倾,不像武官对匠人,倒像晚辈伺候长辈,从这些细节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工匠是真的尊敬。
王陵接过水,道了声谢,王老汉却面无表情,接过碗象征性的抿了一口,脑子里还想着再打造些物件。
冯扬也不恼怒,他多年行伍,杀过的人不少,见过的更多,深知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透亮,王老汉就是这样的人。
连夜赶工打造,年富力强的王陵都打熬不住了,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硬是没叫过一声苦,没耽误时辰。
冯扬敬重这种人。
他身为都头,原本手下有近百人,算得上一名中下层军官了,还是王存审的心腹,本应上阵杀敌,有更好的前程,却被沈承嗣看重,亲点他做工匠营的护卫队长。
同袍私下替他惋惜,说他一身本事,却去当了木匠护卫。
冯扬只笑笑不说话。
他虽然身材魁梧,肩背宽阔粗壮,掌心密布老茧,明显是握贯了刀的,却胆大心细,脑子转得比其余都头要快,不然怎能成为王存审的心腹?
而且,他也是从高平之战便跟随沈承嗣的老兄弟了,信得过,沈承嗣思来想去,冯扬坐这位位子最合适。
“您老还需要什么?我再派人去伐木。”
见王老汉先看向往前线推去的飞梯,又望向相反方向的一片树林,冯扬立刻询问。
王老汉没有推辞,“器械均已造齐,也算对得起大人发的粮饷,可是但凡作战必有损耗,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往西南方指了指:“若要提前备置,补充损耗,须得砍伐那片树木。那柞木生得慢,年轮密,木质沉实,做的飞梯坚固耐用,还得劳烦都头。”
冯扬心领神会,即刻派遣营中一百辅兵,也不休整,带好斧头器具,向西南树林而去。
至于他自己则要留在营内,保护工匠。
虽然营地距离围城前线超过三里,守军的弩机肯定够不着,骑兵突袭也得先绕过前方营寨,总体还算安全,而且,除了他手下的数十人外,还有一支留守部队,按说这样的布置已经称得上稳妥。
但冯扬没有因此松懈,这些工匠都是宝贝疙瘩,万不容失。
唐末长安城破时,少府监数百匠人被乱兵屠戮殆尽,当真令人惋惜扼腕。
再者,因为这些匠人,他得以远离战场,不用在前线冒着弓弩箭矢拼杀,不知是多好的运气,这也是他应承这份差事的原因,纵然得了军功,也得有命花。
大人只给他安排这么点小事,一定要办好。
“也不知前线战事如何了?”
大营距前线较远,加之今日有云,他无法望得真切,便登上营中一座矮土坡,手搭在木栅上,只见盂县轮廓在阴沉的天色中只显出模糊的灰色。
城下烟尘滚滚,大片黄褐色烟尘从城下翻涌而起,那是数千士卒行进搅起来的。
随着周军阵型扎稳,烟尘消散。
他眯眼看去,阵型前端,一辆冲车已经就绪,另一辆却不见踪影,想来是被安排在了后门,被城池挡住。
城头的守军显然也早有准备,城墙上人影晃动,传令声此起彼伏,冯扬却听不见了,只能看到刚才搬运飞梯的士卒重回队伍,融入阵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