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一片雪白。
我未在北方生活过,初来不习惯,后来觉得这样单调的生活也很可爱。这里资源相对匮乏,但只要善于利用,依旧可以过得滋润。
我认识了好多树木,雪松、云杉、冷杉,什么都不少。
白桦林最好看,莉莉披着斗篷去白桦林里,在树干划上一刀,流出的树脂有很丰富的营养。
絮絮的雪下了来,莉莉金色的发丝上粘了了几朵,甚是动人,她就如同是进了冰雪的画了。
我最喜欢毛榛,毛榛浑身都好用,果仁好吃,富含淀粉和脂肪,我们吃的油没了,就用毛榛种子榨;我和小库伯还去捡果壳,果壳可以烧炭。
柞树也有,在柞树身上有时长着木耳。这半年气候几乎都不变,每月一次采摘,也像采不完。
我学会了砍柴,虽然力气不大,也常外出帮衬。
不几日,我们便要动身去西洲了,所以莉莉也会和大库伯一块出门,家中只有小库伯,但并不担心。他会用枪,一点简单的猎术,总之我是比不得。何况这冰天雪地里没别的人,房子就建在高地。
但那天我总不安。房子建在高地,在某些方面,这固然是不错的,却总叫人不太踏实。
挑在高地无非是防野兽,防雪埋,但是头顶离后崖也近了。
房子离后崖是有段距离的但越向上,崖顶斜横出来,崖壁与地面形成一个锐角,雪日复一日积压,总像是要摆脱不了重力控制坍塌下来,这下可就正好买了下方的房子了。
那天我始才这样担忧起来,我的感觉总是不太妙的——是我的第六感的话,就成了预言了。
我们捆好柴,天已经有些暗了。
大库伯和莉莉把柴堆得卡车集装箱那样高,气喘吁吁扎好后,我们就一齐从后推,遇上向下的雪坡,它就顺畅得一路滑下去,我们就跟在后面跑。
大库伯不亦乐乎,边跑跳边拍着手,口中喊着我听不懂的欢语。
到山腰这有段平台,是可以从这个角度望到家里的。
我们从坡顶将柴火推下过程中,我不小心滑了一跤,就沿着柴火碾过的痕迹一块儿滚了下去,大库伯和莉莉看着我的窘态都哈哈大笑。
刚好滑到这段平台,我抖了抖头上的雪,抬起了吃一嘴雪的脸预备起来,却突然看见一只米灰色的大狼不声不响逼近库伯家。大库伯和莉莉正往下走,我却犹豫了。
我曾经想救的人在我的干预下加速了死亡。
小库伯应该是能对付这只大狼吧?我要叫嚷起来可能白惹大库伯和莉莉担忧,枪的射程没那么远,我救不了他,一路狂奔回去最少还有半个小时。
我内心的阴暗面想着,不如让小库伯体验一下自然法则的筛选,他这样又是否活得下去?我已告诫自己不再插手对他人生死筛选的事了。
我的介入只如同催化剂,加速了悲剧的酿成。
“爬起来,希贝!这样会感冒的!”莉莉向我喊着。
有把尖刃悬在我的良心上。
我想故作什么都没看见地站起来。当我支起半个身子时,我又看见那只大狼后面还领着一群狼,向着高地上那栋房子逼近。
箭在弦上,最终我心里的平衡还是被打破了。
“大库伯!莉莉!有……有一群狼向房子靠近!”
大库伯和莉莉听完互相看看对方,便惊慌失措地飞奔着下来。
“我的小男孩!”莉莉看见情况,大惊失色,一路往山下跑去,大库伯却讷讷地愣住了。
随后,远远的从房子里传来一连串枪声,狼群很快散开后退。
狼群在枪响后炮仗似的撤开,从我有限的视野消失,但枪声一直没停,不间断、连续地从窗子中射出一枚枚子弹。
我所处的位置虽居高临下,但是也并不开阔,可以观见房子,但看不见房子底。
狼群退开后好一阵没出现,枪声也戛然而止。
但没停一下子,狼群又从遮挡在我眼前的石块堆后虎视眈眈摸上来,越逼越近,小库伯却始终没再开枪。
“娘了个锤子,我没给他留多少子弹!”说着,最不正经的大库博也大跨步往下奔。
大库伯将子弹放得很高,要续子弹靠小库伯的身高,就是站凳子上也不可能够到。
狼群正腾腾往上挪。
他不过是个小男孩,和当时歹人闯进爷爷家中时的米格那样大,他却不会抱在床上颤抖,等他的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回家。相反,可怜的小库伯此时也许正在房里骂骂咧咧地叫嚷。
我一时忘了起来,就这样魂不守舍地趴在雪地上,用两只手撑着上身,看领头那只狼已经潜进了屋。
大库伯和莉莉已经去了,我又能干什么呢?不如就在这静观其变?但我怎么能这样狼心狗肺,看热闹似的呆在这?我怎么救他们?为什么每次我都救不了别人!
已经两三头狼进了屋了,里头状况不知如何,我开始为小库伯哀悼。
我坐起身,盘上腿,一面怒斥自己无用害死别人,一面安慰自己一切还未尘埃落定,或许事有转机。
随即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是多么惹人厌恶,我想起了赵阿娘,当水漫过她头顶时她还在微笑,而周围的那群人和我现在一副嘴脸,为她感到可悲,却不救她,还要庆幸自己如此幸运。
我怎能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呢?纵救不了别人,我怎又能等意外发生了才马后炮地说对不起呢?
我试着起身,却感到脚腕处烧疼,许是摔下时扭伤了。
这份无助使我终于落下泪了。
我愤恨地捶打自己不争气的腿,然后又听见一串枪声。
我抬头看,是向房子冲去的大库伯和莉莉。
虽然有几头狼在枪林弹雨中蹦窜着弹开,但也有几头干脆趁乱扎进了屋。
我好像看到了希望,心中默默喊着加油。
同时我也鼓励自己站起来。
看着凶恶的狼群,看见气急败坏的大库伯和莉莉也离那幢小屋越来越近,听见令人安心的连续的枪鸣,我忍着疼痛一点点撑起身子。
可刚起身,一声巨响传来,整个大地都在颤抖,我又被震得跌了下去。
大库伯和莉莉刚进屋,崖上千吨的积雪便轰然塌下,房子果然还是被埋在了厚重的积雪下。
枪声停止了,横梁立柱都坍塌,有的从坡顶滚落,有的直出一截伸出雪堆。
一切重归于平静,我们的大自然平息了这突如其来的扰动。
午夜的风将我的泪吹干了,我的脸上阵阵刺痛。
“以后没人拉你,哭完要记得自己爬起来。”
两年前的那个疯狂残酷的夏天,爸爸守在我旁边,等我哭干了泪对我说的那句话又在我脑海里重现了。
独自涅槃的几十亿人一起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多么孤独啊。
我强忍着痛,挣扎着爬起,心如死灰,一瘸一拐地,拖着身子在暮色渐沉的雪地里往山下走。
我是多么天真啊,我竟然妄图有个完整的家,竟然想着我要和他们去西洲开始新的生活。
我是不配有亲友的,我还在痴心妄想什么呢?
看吧,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成为选择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尤娜早已说过了,我很清楚我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既已如此,念念不忘毫无利处。
我一定要看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的,不如不去招惹。
我深知我只能是一个人的。
我将自己从人群中放逐了。
我的心只能是空的。
不知走了多久,我才回到坡底。
抬头看时,狼群还没走,只是受惊躲了起来。现幸存的几匹狼正重聚一起,向后屋还没被雪埋的马厩去。
我就要向坡上走,看见旁边的桦木林里,旁斜逸出的枝杈间,交相映错的枯丛中,有什么舞动的巨大黑影正向这而来。
它出了黑黢黢的树林,在隐约的微光中显现自己的模样——一个三米多高,有四肢的草团——之前在黑心公园我见过的,那个藤蔓怪物。
我停了下来,看它张牙舞爪地向我近了,我就主动迎上前去。
“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我对它说。
它停了下来。
我向它伸出了一只手:“我们来做一场交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