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半兽人的忠诚与荣耀
侏儒吉姆雷特亲手打造的掣肘,果然名不虚传。
马车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车厢却稳得像在平地滑行。之前那种能把人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摇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顺的、带着奇特韵律的微颤。
达利乌斯祭司抱着他那条包扎好的大腿,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一路上屁都不放一个。
自从在荒野上被劫匪吓破了胆,又亲眼见识了芬恩用一包粉末来让劫匪头子发疯自相残杀后,这位接引祭司就彻底老实了。他看芬恩的眼神,不再是审视和轻蔑,而是混杂着恐怖与敬畏。
他想不通,一个五岁的奶娃娃,怎么会有这么多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
芬恩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靠在窗边,把玩着那枚侏儒赠送的机械蜻蜓。这片大陆的种族,比他想象的要有趣的多,矮人的固执和匠心,侏儒的狂热与奇想,都让他对即将抵达的克鲁西乌姆,多了几分期待。
马车驶出侏儒活跃的丘陵地带,进入了一片更为荒凉和原始的山谷。
这里的山石呈现出一种粗犷的暗红色,仿佛被古老的血液浸染过。空气中,也少了几分草木的清新,多了几分属于野兽的、原始的腥臊气息。
“停下!”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从前方传来,两名幸存的护卫猛地勒住缰绳,马屁不安地刨着蹄子。
芬恩掀开车帘,看到前方的小径上,站着一队高大强壮的身影。
他们比普通人类高出整整一头,皮肤是粗糙的灰绿色,不知道是不是涂着什么特殊的颜料,下颚突出,獠牙从唇边狰狞地翻起。他们身上穿着简陋但厚实的兽皮甲,手里握着几乎和车轮差不多大小的巨大石斧。
半兽人?!
这支巡逻队的首领,是一个脸上布满交错刀疤的半兽人。他的块头比同伴更大,一只眼睛可能是在之前的战斗中瞎了,一道刀疤恰好从上而下贯穿眼眶,只留下一个空洞的眼眶,更添了几分凶悍。
“是……是兽人……”达利乌斯的声音都在发颤,脸色比之前被劫匪吓尿时还要白,“快……快跑!这些野蛮的杂种只认得斧头!”
刀疤脸半兽人明显听到了达利乌斯的叫嚷,他那只独眼中燃起一簇危险的怒火。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示意身后的一个同伴。哪个半兽人从腰间结下了一大块还在滋滋冒油的烤肉,大步流星地走到马车前,将烤肉举到了护卫面前,嘴里发出一连串不耐烦的粗粝音节。
芬恩听不懂,但是他看懂了。
这是一种粗犷的待客之道,也是一种力量的展示——我们有食物,甚至可以给你们,我们不惧怕外来者。
那名护卫吓得手脚发软,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滚开!”达利乌斯壮着胆子,从芬恩身旁探出头,对那个半兽人尖叫,“肮脏的家伙!谁会碰你们这群野兽的脏东西!拿开,别弄脏了克鲁西乌姆的圣车!”
说这,他竟抄起车里的一根木杖,用力一挥,直接将那块烤肉从半兽人手中打飞出去!
烤肉在空中划过一道带着油腻的弧线,啪唧一声,掉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沾了一层灰泥。
时间,仿佛凝固了。山谷里的风都停了。
那个递上烤肉的半兽人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食物,粗壮的身体开始以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刀疤脸首领那只独眼眯了起来,里头的怒火变成了滔天的杀意。
“唔——呜喝!”
他发出一声非人式的咆哮,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巨斧,另一只手愤怒的捶打着胸口。身后所有半兽人也同时举起了武器,呼啸着对准了马车。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达利乌斯“嗷”的一声缩回车厢,整个人都抖成了筛子。
两名护卫也直接接丢下了缰绳,将手搭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完蛋了!
就在这时,车厢的门帘被掀开又合上,芬恩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小小的身影,在这些如山峦般的半兽人面前,脆弱的像一颗刚发芽的豆苗。
刀疤脸首领的独眼诧异的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到他大腿的人类幼崽,停止了咆哮,而是将斧头指向这个小不点。
芬恩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那块掉在地上的烤肉面前,在所有半兽人充满杀意的注视中,弯下腰,用两只小手,将那块沾满灰土的烤肉捧在手心。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刀疤脸首领的目光,张开嘴,毫不犹豫的在那块脏肉上,狠狠滴咬了一口。
肉质很粗糙,类似以前吃过的马肉,有一股酸味,而且烤制水平明显不成,带着浓烈的烟火气和一股血腥味。
牙齿咀嚼着坚韧难咽的肉筋,芬恩实在是咬不动,职能面不改色的囫囵咽了下去。
整个山谷陷入一片死寂。
半兽人们高举着的各种武器,都僵在了半空。
刀疤脸首领脸上肌肉开始抽动,独眼中的滔天杀意迅速褪去,转为错愕与审视。
“你们的待客之道,我收到了。”芬恩咽下一口吐沫,实在有些干,用通用语开口说,声音不大,却有一丝坚定,“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么?”
刀疤脸首领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他缓缓地放下手中指着车队的巨斧。
“人类的小崽子,你不死怕不怕?”他的通用语生硬沙哑的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而且明显不是很熟练。
“我怕。”芬恩能理解,前世在齐鲁大地的经历让他能接受倒装句,“但我更敬畏食物,以及,能分享食物给我的战士。”
这句话,显然说到了半兽人的心坎里。刀疤脸首领的脸上线条好像都柔和了一些。
“你,不一样,”他沉声说,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指了指身后远处的小路,“但你们,走不了,今天。”
芬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几个简陋的帐篷,几个焦躁不安的半兽人正对着一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巨狼束手无策。那头巨狼体型比前世的阿拉斯加大两圈,甚至比藏獒都大,应该是半兽人最倚重的坐骑和伙伴。
“它病了。”刀疤脸首领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被山中的恶灵缠上了,萨满,活不过今晚。要不走人,明天再走。”
芬恩仔细眯着眼将视线聚焦在巨狼身上。那头狼的呼吸明显微弱,不停的喘息着,普遍一个小半兽人不时的给它擦去嘴角流出的带着泡沫的涎水。
他脑中快速闪过莫莉娅教给他的上百种植物图鉴。
“能让我看看么?”芬恩尽量做出天真的神情问。
刀疤脸迟疑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在车队人员的诧异中,芬恩走到巨狼的身边,蹲下身。
他没有贸然触碰这个野兽,而是仔细观察着巨狼神拜年的草料和肉食,很快,他在一堆喂食剩下的浆果里,发现了几颗不起眼的、呈现出暗紫色的果实。
“逍遥果。”芬恩在心里默念出它的名字。这种果实无论外形还是性质都类似前世的可可豆,对人类无害,但是对犬科动物却是剧毒。
他站起身,从腰间那个莫莉娅给他准备的,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的皮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罐。拔开木塞,在手心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
“把这个,混到水里,给他灌下去。”芬恩比划着将粉末放在一片树叶上递给刀疤脸。
首领结果粉末,凑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芬恩。
“治不好,诅咒,萨满说。”他看着巨狼又看了看手中的粉末。
“这不是诅咒,是毒。”芬恩挑出一个逍遥果,“它吃错了东西。我的药,能救它!试试吧!”他补充道。
刀疤脸首领盯着芬恩清澈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他一咬牙,转身对族人大声说了几句芬恩听不懂的话。
很快,一个半兽人小孩拿着一个盛满水的木碗从帐篷里出来。
粉末溶于水中,半兽人们七手八脚地掰开奄奄一息的巨狼的嘴,将药水灌了进去。
两个车队护卫自然的护在芬恩身边,芬恩回头看到达利乌斯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这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头垂死的巨昂,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喝喝声,随即猛地抽搐起来,一群半兽人都快按不住了。而刀疤脸也愤怒的转身看着芬恩,手不由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巨斧。护卫也紧张的拔出了短剑。
“哇-嗷!”巨狼反刍两下后吐出了一大堆混杂着紫色果渣和未消化的食物残渣的秽物。
涂完后,它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摇摇头,竟然晃晃悠悠地,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嗷呜——!”一声狼嚎,它站了起来。虽然很虚弱,但很明显,它活下来了。
营地里,所有的半兽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刀疤脸首领走到芬恩面前,他那庞大的身躯,在芬恩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
芬恩抬起头,逆光,看不起首领的表情。
一个身披兽皮斗篷的老叟在检查巨狼后,来到首领身后略显激动的说着什么。
然后,在达利乌斯惊恐的注视下,这位半兽人部落的首领,对着五岁的芬恩,单膝跪地,将那柄巨大的石斧横在身前,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人类的小幼崽,智者,向您致敬,血斧氏族尊敬和友谊你,格拉诺克,守护你,一直。”
“芬恩,Pax Natus,接受你的友谊,并献出我的友谊。”芬恩让两个紧张的护卫收起武器,坦然的接受了这份大礼。
很快,半兽人亲自护送着吗车队走出了山谷。
临别时,格拉诺克将一根巨狼的獠牙打造的项链亲手戴在芬恩的脖子上。
“Pax Natus,拿着它。以后,血斧的子孙,都是你的上宾。”
马车重新上路,格拉诺克和部族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拐角处。
车厢里,达利乌斯哆哆嗦嗦地凑了过来,脸上挤出一个努力半天的笑容。
“神……神子大人,您……您真的是诸神在人间的化身……赞美诸神,赞美您!”
芬恩没有理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在回忆格拉诺克最后凑在他耳边话。
“小心‘沼泽里的人’。没有荣耀,只有毒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