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时辰前。

　　夜风从尔西尼的中央平原深处刮来，没入原始丛林边缘时带上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自诩作为探路前锋的莉安娜并没有参与营地的休整，她隐匿在两座参天玄武岩石柱上方的崖顶，茂密的枝叶遮蔽了身形。

　　下方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正在进行。

　　被誉为联盟最强武力之一的维爱城邦使团连拔剑的阵型都没能展开。

　　施暴者是一群披着宽大黑袍且身躯扭曲的类人怪物，它们身上不断散发出黑绿色的气流，脚下的野草触碰到这些气体的瞬间便发黄炭化变成一地黑灰。

　　一名维爱城重甲步兵怒吼着刺出长矛。

　　黑袍怪物徒手抓住精钢锻造的矛头，金属发出刺耳的变形声，纯钢矛头被硬生生折断，怪物反手一探直接刺穿了步兵厚重的钢制胸甲并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扯了出来。

　　几滴黑绿色的血液从怪物手臂上滴落砸在下方青石板上，白烟腾起伴随着剧烈的腐蚀声，石板被烧穿出一个个深坑。

　　莉安娜用力扣住树干，指甲刺破了树皮。

　　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魔力波动，只有混乱的破坏欲。

　　屠杀很快收尾。

　　怪物首领踩着维爱城大祭司残破的尸体，伸出长满骨刺的利爪蘸满鲜血在旁边的巨石上歪歪扭扭划下字迹。

　　风向流转，几个生涩且怪异的音节从首领喉咙里挤出顺着气流飘进莉安娜尖长的耳朵里。

　　“深渊，血肉献祭，降临。”

　　莉安娜觉得头脑发懵。

　　前夜篝火旁那个五岁孩童的讲述击溃了她的理智。

　　井水被污染了，贪婪引来了清算，深渊的恶魔爬出来了。

　　这些事情真的发生了。

　　这不是十二城邦争夺主祭之位的政治厮杀，这是古老预言中深渊对凡人僭越权柄的末日清算。

　　怪物们收拢了维爱城使团的兵器和物资后隐入东侧更深的黑暗中。

　　莉安娜拔出腰间短刃没有返回营地示警，为了印证泰坦法则的终极真相她从崖顶一跃而下，沿着地上那些冒着白烟的腐蚀黏液孤身追了上去。

　　晨风穿过玄武岩石柱。

　　几十具尸体挂在粗大的生铁锁链上随着风来回晃荡发出沉闷的皮革摩擦声。

　　巨石上的血字还未完全干涸，暗红色的浆液顺着粗糙的石纹滴进烂泥里。

　　紫杉木战车前神圣大德鲁伊克伊拉斯脸色苍白。

　　他仰起头看着锁链正中央那具尸体，那名曾与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维爱城大祭司此刻凄惨地悬在半空。

　　克伊拉斯握着翠绿法杖的手指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结阵，车队全线环形收缩，圣殿近卫外围立盾！”

　　克伊拉斯嘶哑的嗓音里再也听不出执掌十二城邦生死的威严，他甚至没有发表任何谴责尔西尼城邦残暴的场面话，他的第一反应是本能的退缩。

　　塔克文大队长从前方的泥水地里大步走回，手里提着一截刚刚从地上捡起的断裂小腿骨。

　　“大德鲁伊，这不是兵器砍出来的，尔西尼的疯子动用了恶毒的邪神诅咒！”

　　塔克文将那截断骨扔在石板上，他手按在剑柄上面色发青。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断骨的切口边缘发黑，骨质呈现出诡异的溶解和萎缩痕迹甚至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酸臭白烟。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几名随行的老祭司吓得连连后退，他们哆嗦着掏出橡木护身符闭着眼睛开始疯狂念诵净化咒文。

　　“立刻放出灵鸦向联盟示警！”

　　克伊拉斯用权杖敲击车辕做出了决断，他怒吼道：“维爱城使团一千多重甲全军覆没，连个拔剑结阵的痕迹都没留下！尔西尼已经疯了，这不是神坛选拔，而是赤裸裸的屠宰场！”

　　“大德鲁伊，我觉得咱们应该退回林地边缘固守！”

　　一名祭司慌张出声。

　　卢修斯长老拄着鹿角杖毫不退让地挡在紫杉木战车前，他质问对方难道要退回去。

　　“胡说八道！我们克卢西乌姆就是距离主祭位置最近的城邦，现在你撤回去就是把整个伊特鲁里亚的控制权拱手让给这帮躲在暗处的刽子手！”

　　“他们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抹掉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重兵，你拿什么去争！”

　　大德鲁伊怒喝一声打断了争吵。

　　就在僵持的时候，芬恩踩着小牛皮靴跨过泥泞走到队伍最前方。

　　“神圣大德鲁伊，我有个问题。”

　　他没有看那截冒烟的断骨而是直视大德鲁伊。

　　“对方既然能一夜之间抹平维爱城的队伍，这就证明他们已经具备了成建制无声清场的战力。”

　　芬恩指出庞大的辎重车队在狭窄的林道里根本展不开防御阵型，他询问大德鲁伊若是把后背留给一群能吃掉一千重甲的怪物，紫杉木马车是否能跑得过对方。

　　克伊拉斯眼角抽动，他其实知道这一点所以先放出了灵鸦以防万一。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撞过去送死吗！”

　　一名年轻祭司对着芬恩大吼。

　　“唯一的活路是去尔西尼了解真相。”

　　芬恩抬手指向平原东侧。

　　众人皆被这五岁孩童话语中的果决震住。

　　就在此时平原东侧那片浓郁的白雾翻滚沸腾起来。

　　一道残破不堪的灰绿色身影撞破雾气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出，她脚下一软重重地向前栽倒砸在车队前方的水潭里溅起大片腥臭的污泥。

　　周围接连响起兵器出鞘的声响。

　　圣殿近卫如临大敌拔出数十把青铜剑将那道身影围住。

　　“都退下，是自己人！”

　　布伦努斯大吼一声推开挡路的近卫冲上前去。

　　众人看清来人的模样，全都大惊失色，安雅更是吓得捂住了嘴。

　　来人正是莉安娜。

　　这位高贵且强大的木精灵长老此刻浑身染血。

　　她那身用坚韧月光藤编织的华贵长袍被烧出了许多破洞，衣衫边缘尽是焦糊的黑灰。

　　她的左臂从手肘到肩膀的皮肉被某种霸道的力量硬生生腐蚀撕裂至深可见骨。

　　伤口处没有流血。

　　黑绿色的刺鼻毒烟正从她外翻的血肉中冒出来，精灵一族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在这股毒烟的侵蚀下丧失了作用，肉芽刚一长出就被毒烟再次腐蚀发黑。

　　两名随行的高阶祭司快步上前，他们双手亮起浓郁的绿光试图用治愈术为她稳住伤势。

　　“滚开，别碰我！”

　　莉安娜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掀翻了两名祭司。

　　她全然不顾左臂深可见骨的剧痛，在烂泥里翻滚爬行，一路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黑绿色水迹径直冲向芬恩。

　　众人大惊失色。

　　这位高高在上的精灵长老双膝发软重重地跪坐在那个五岁的人类孩童面前。

　　她沾满泥污的双手抱住芬恩的小牛皮靴，仰头看着对方，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布满血丝，透着狂热与恐惧。

　　“拾穗者，您说的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莉安娜沙哑的声音在这片悬尸的石柱下回荡。

　　“井水真的被污染了，贪婪引来了清算，深渊的恶魔爬出来了，昨晚我看到它们在啃食大地！”

　　周围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过头顶尸体发出摇晃的声响。

　　大德鲁伊克伊拉斯惊得连退三大步，他脚跟重重磕在马车的踏板上险些一头栽倒。

　　一名活了几百年的精灵用重伤和哀嚎坐实了芬恩那晚在篝火旁讲出的末日预言。

　　深渊恶魔是连高阶精灵都无法抗衡的存在。

　　整个车队的士气在这一刻濒临瓦解。

　　莉安娜浑身颤抖，她用唯一完好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虔诚地递向芬恩。

　　那是一块从怪物身上剥下来的黑色鳞甲残片。

　　这残片刚一暴露在空气中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浓烈腐臭与硫磺味，莉安娜脚边的几株野草发黄炭化。

　　“它们没有魔力，黑色的血能熔化精钢，它们嘴里喊着血肉献祭。”

　　莉安娜喘息着描述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众人吓得纷纷捂住口鼻后退。

　　芬恩面色如常。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块散发着恶臭的残片。

　　这块残片触感粗糙且质地脆硬，残片表面还附着一层粘稠的酸性油脂。

　　芬恩低下头看着这块把使团吓退的东西，他在心里大感无语。

　　【怎么可能？居然真的有恶魔！】

　　芬恩在内心不停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