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决明子把那卷帛书扔给她,说火属的,你用。姜离接过去翻了翻,字认识大半,但连在一起看不懂。
“这上面写的什么?”
“明烛诀。”决明子靠在椅子上,端着茶杯,“以心为烛,以意为油。烛照暗,破妄存真。”
“听不懂。”
“不用听懂。”决明子说,“你先练。”
“怎么练?”
“打坐。”
姜离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半个时辰后睁开眼,说没感觉。决明子说接着坐。又一个时辰,还是没有。濂仓华路过她门口,看见她坐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号的石像,问她还没感觉?姜离没睁眼,说别吵。他走了。
再过一个时辰,姜离睁开眼,什么也没发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火,没有光,连一丝热气都没有。她有点泄气,但又觉得不能认输。濂仓华在水里站了两天就通了小周天,她要是连打坐都坐不住,以后还怎么站在他旁边?
第三天,她终于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热,是亮。闭着眼的时候,眼前本来是黑的,忽然有一瞬,黑里透出一丝微光,像远处有人点了一盏灯,很远,但确实有。她猛地睁开眼,光没了。决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问她有了?她说有一瞬间看到了光。决明子说那就继续。
又过了两天,那丝光越来越近,从远处一盏灯变成近处一支烛。她能看到光在晃,像被风吹的,但风从哪里来,不知道。第六天,那支烛终于亮了。不是在她眼前,是在她心里。她闭着眼,能看到自己身体里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缩在胸口,像一块没烧透的炭。她试着让它亮一点,它就真的亮了一点。她试着让它往手上走,它就慢慢从胸口挪到肩膀,从肩膀挪到手臂,从手臂挪到手掌。
她睁开眼,摊开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自己的手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凉的,现在是温的。
“我是不是通了?”她问决明子。
决明子走过来,看了看她的手掌,又看了看她的脸。“通窍了。比那小子只慢了两天。”
“那我是天才?”
“不是。”决明子说,“你是火属。火属的人修炼快,不是因为你天赋高,而是因为火藏不住。水属的人修炼,水往低处流,慢,但厚。火属的人修炼,火往上蹿,快,但薄。”
“薄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灵力,像一把干草烧出来的火,看着旺,烧不了多久。”决明子看着她的眼睛,“你和他不一样。他的路长,你的路短。”
姜离没听懂最后那句话。她问什么意思,决明子说没什么,练你的。
第七天,姜离已经能把灵力聚在指尖,点着一根蜡烛——不是用火折子,是用自己的手指。她兴奋地跑去给濂仓华看,濂仓华正在院子里擦刀。她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指尖上有一点微弱的火苗,像萤火虫。濂仓华看了一眼,说灭了。风一吹,火苗灭了。姜离咬着嘴唇,又把手指缩回去,重新聚了一会儿,再伸出来。这次火苗大了一点,像半截蜡烛。
“能一直烧吗?”濂仓华问。
“能。”姜离说,“只要我一直在想它。”
“那你不累?”
“累。”她收回手,甩了甩,“但比站在岸上看着你强。”
濂仓华没接话。他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他想起自己刚开始修炼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站在水里,像个傻子。他看了姜离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就嗯了一声,走了。
姜离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句“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话”咽回去,转身继续练。
决明子所谓的“魔鬼训练”,从第八天开始。
他把两人带到客栈后院的空地上,用枪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一起练。不是一个人站在水里,一个人练箭,是打。”
“打谁?”濂仓华问。
决明子把枪插在地上,双手结了个印。空气里忽然多出两团模糊的影子,从透明慢慢变实,最后凝成两个和决明子差不多高的人形。没有脸,只有轮廓,身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绿光,像藤蔓缠绕成的。
“这是我的战斗分身。”决明子说,“枯荣鉴里摘出来的。境界恒定在化形。”
濂仓华看着那两个分身,又看了看决明子。“化形?那不是比我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所以才叫魔鬼训练。”决明子坐在椅子上,跷起腿,“放心,它们不会杀你们。只会打到你们爬不起来。”
姜离退了一步。“你认真的?”
“认真的。每天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打满十天。”
“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你们就习惯了。”
濂仓华没说话。他把听潮从腰间抽出来,刀身沉沉的。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个分身,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分身动了。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直接一掌拍向濂仓华的胸口。濂仓华横刀格挡,掌力撞在刀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站稳。没等他喘气,第二个分身已经绕到他身后,一拳砸向后背。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往前一扑,在地上滚了一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姜离在圈外站着,还没反应过来。决明子看了她一眼。“进去。”
“二打一?”
“二打二。你帮他的忙,不是站在旁边看。”
姜离咬着嘴唇,拉弓搭箭。一箭射向最近的分身,箭矢穿过分身的肩膀——没有血,只是绿光晃了一下,箭掉在地上,分身连停都没停。
“普通箭没用!”决明子说,“用灵力!”
姜离把弓放下,闭上眼。心里的那支烛又亮了。她将灵力从胸口引到肩膀,从肩膀引到手臂,从手臂引到指尖。这一次,她没有射箭,而是把灵力附在箭头上,再睁开眼,拉弓,松手。
箭矢带着一丝暗红色的光,钉在分身的胸口。分身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伸手拔掉,继续往前走。
“还是没用!”姜离喊。
“有用。”决明子说,“它看了你一眼。之前它连看都不看。”
第一天的训练结束时,濂仓华浑身是伤,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左脸肿了一块。姜离好一点——她一直站在远处射箭,分身追她就跑,跑不掉就滚,虽然狼狈,但没挨几下打。
她坐在台阶上喘气,看着濂仓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你没事吧?”
“没事。”
“你的脸肿了。”
“嗯。”
“你就不疼?”
“疼。”濂仓华坐下来,把刀放在膝上,“但能忍。”
姜离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能忍。她不知道他是天生这样,还是从百里巷带出来的习惯。
“明天还打?”她问。
“打。”濂仓华说,“不打就打不过它们。打不过它们,就打不过血鹫门。”
姜离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没散尽的微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分身不累,他们会累。分身不会犯错,他们会。濂仓华被打趴下无数次,每次都在姜离的箭矢掩护下爬起来。姜离的箭越来越准,箭头上的暗红色光越来越亮,从针尖大小变成豆子大小,从豆子大小变成烛火大小。
第五天,决明子在空地上摆了一排灵石。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光要打,还要认属性。”他指着一块泛着红光的灵石,“这是火属。你们以后的敌人,可能是任何属性。火属的修士攻击快,招式暴烈,不能硬接。水属的修士攻击绵长,打持久战,不能耗。金属性的修士攻击锐利,专破护体灵力,不能硬挡。”
他看着濂仓华和姜离。“分身会轮流换属性。今天火属,明天水属,后天金属。你们要自己判断,自己应对。”
“怎么判断?”濂仓华问。
“看灵光。火属偏红,水属偏蓝,金属偏白,木属偏绿,土属偏黄。”决明子把那排灵石收起来,“认不出来也没关系,被打多了就知道了。”
第一天的火属训练,濂仓华吃了大亏。他习惯硬扛,但火属的攻击带着灼烧,扛得住刀扛不住火,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头发也卷了边。姜离好一些——她自己是火属,对火属的攻击有天然的亲和,能提前感知到攻击方向,提前躲开。
第一天的水属训练,姜离吃了大亏。分身的攻击绵绵不绝,避不开、挡不住、扛不牢。她被一掌拍倒三次,最后一次趴在地上不想起来。濂仓华走过来,伸手。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自己爬起来。
第六天,两个人在院子里吃晚饭。姜离端着碗,盯着碗里的米饭,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决明子说我的路短。什么意思?”
濂仓华嚼着饭。
“他是不是说你的上限不高?”
“你怎么知道?”
“猜的。”濂仓华说,“他说我的路长,你的路短。意思应该是你能到的境界比我低。”
“那我能到哪?”
“不知道。但不管到哪,你到了之后,我还没到。所以你要等我。”
姜离愣了一下。“等你干嘛?”
“等我追上你。”濂仓华说完,继续吃饭。
姜离看着他,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她放下碗,
“你这个人的嘴有时候也挺会说话的。”濂仓华没听懂,“嗯?”
姜离没解释,端起碗继续吃。
第七天,决明子坐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徒弟和分身对练。濂仓华的刀法已经不像当初那样乱来了,虽然还是那几招,但每一刀都带着水意。姜离的箭越来越刁钻,她从远处射,也从近处射,甚至在被追击时回身就是一箭,不用瞄准,凭感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濂仓华被分身一掌拍退,骂了一句什么,又冲上去。姜离一箭射在分身的膝盖上,让它顿了一下,刚好给濂仓华让出空档。
他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是在水里泡大的孤儿,一个是从没吃过苦的富家千金。一个认死理,一个嘴硬心软。一个路长,一个路短。
决明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里那根簪子。
他心疼了一下。不是因为簪子,是因为姜离那天趴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样子。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进圈内,一枪挑开正准备攻击姜离的分身。
“今天到此为止。”
姜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还不到一个时辰——”
“够了。”决明子把枪收回来,“你这样练,会伤根基。”
“我不怕——”
“我怕。”
姜离愣了一下。决明子没看她,转身走回椅子旁坐下,端起茶杯。
“明天继续。今天先休息。”
晚上,姜离坐在窗边擦弓。
寒鸦弓的弓臂上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鸦,是她爹小时候刻的。她把弓举到眼前,透过弓弦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但有一片云遮着,光不亮。
她闭上眼,试着点燃心里的那支烛。暗红色的炭又亮了,比昨天亮一些。她从胸口引到肩膀,从肩膀引到手臂,从手臂引到手掌。掌心里没有火,但有一股温热从手心渗出去,渗进了弓臂。
弓臂上的乌鸦好像动了一下。她睁开眼,弓还是弓,乌鸦还是刻上去的。但她觉得这把弓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死的,现在是活的。
她放下弓,拿起那卷《明烛诀》。帛书上写着一句话,之前看不懂,现在忽然看懂了。
“烛不在亮,在心明。火不在烈,在意诚。射不在准,在境清。”
她把帛书合上,躺在床上。月光从云缝里漏进来,照在弓上。乌鸦还是那只乌鸦,但它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光。
第十一天,决明子把两人叫到后院。
“今天不练了。”
“为什么?”濂仓华问。
“因为明天去杀血鹫门。”决明子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暗绿色的种子,放在掌心里。种子颤了一下,像在指路。
姜离看了一眼那颗种子。“他们还在那个山洞里?”
“在。”决明子把种子收回去,“明天一早出发。今晚你们好好休息。”
濂仓华点头。姜离没说话,手按在弓弦上。
决明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们两个,明天别死了。”
姜离说不会。濂仓华嗯了一声。
决明子走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你紧张吗?”姜离问。
“不紧张。”濂仓华说。
“我不信。”
“……有一点。”他顿了顿,“但师父在,应该没事。”
姜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好懂。”
她转身回屋。濂仓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把听潮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在答应他什么。
明天,要见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