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哥，出事了。“

　　铁柱一大早冲进诊所，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陆晨正在给一个老大爷量血压，头也没抬：“什么事，慢慢说。“

　　“有人翻旧账！三年前我在码头那个斗殴案，对方又要告我！“铁柱把那张纸拍在桌上，“要赔八万块，不然就告我寻衅滋事！“

　　老大爷被吓得一哆嗦：“小伙子，你这……“

　　“大爷，您别怕，血压不高，回去少吃盐就行。“陆晨扶着老大爷出门，转头接过那张纸。

　　是一份律师函，措辞严厉：王铁柱于三年前在江城码头聚众斗殴，致人轻伤，现当事人要求赔偿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共计八万元，限七日内付清，否则将向法院提起诉讼。

　　“三年前？那时候你不是都处理完了吗？“陆晨问。

　　“处理完了啊！当时派出所都调解了，赔了两千块签了谅解书。现在又翻出来，这不明摆着讹人吗？“铁柱急得直搓手，“而且你看这律师函——发函的律所叫什么'正信律师事务所'，我打听了一下，这是赵氏集团常年合作的法律顾问！“

　　陆晨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习惯性地揉了揉左手虎口。

　　“三年前的案子，调解结案，谅解书都签了。现在突然翻出来，用的还是赵家的律所。“他抬起头，“铁柱，你觉得这是冲你来的？“

　　“不是冲我——“铁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冲你来的？通过我来试探你？“

　　“你的案子，背后是赵氏集团。你跟谁住在一起？我。“陆晨把律师函折好放进抽屉，“对方在试探我的底细。“

　　“那怎么办？八万块……咱们哪有八万块？“铁柱抓着脑袋，“要不我去码头再扛几天货？“

　　“扛货能挣几个？你这脑袋瓜子只想着出苦力。“陆晨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打官司。“

　　“打官司？那不也得花钱请律师吗？“

　　“王大姐昨天说认识一个律师，江城最年轻的合伙人级，叫林若曦。打电话问问。“

　　“林若曦？“铁柱歪了歪嘴，“女的？“

　　“嫌人家是女的？“

　　“不是不是，我就是……女的能打赢赵家的律师团吗？“

　　“你陆哥我都能打三个，人家打官司还不能打几个？去打电话。“

　　铁柱嘟囔着出了门。

　　陆晨坐在诊台后面，看着那张律师函，眉头微微拧起。

　　赵氏集团。码头。三年前的斗殴。

　　铁柱当时替一个被欺辱的老码头工人出头，结果被对方反咬一口。这种事在码头司空见惯，本来赔点钱就了了。但现在——三年后——有人重新翻出来，还动用了赵氏集团的法律资源。

　　这不是巧合。

　　下午两点，陆晨站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面前是“锦曦律师事务所“的黄铜招牌。

　　“就这儿？“铁柱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看了看门口的装修，“陆哥，这地方光看门面就比咱诊所贵十倍。请得起吗？“

　　“先看看再说。“

　　前台是个短发女孩，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比苏念念大不了几岁。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找林若曦律师，有个案子想咨询。“

　　“林律师今天全天都在，不过她一般不接未预约的……“前台女孩翻了翻电脑，“您贵姓？案件类型是？“

　　“姓陆。民事纠纷——被人翻旧账讹钱。“

　　“您稍等。“前台女孩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三十秒后，她挂了电话：“林律师让您进去，左转第三间办公室。“

　　铁柱凑过来小声说：“这么痛快？我还以为得等半天呢。“

　　“大概是我的姓氏起了作用。“陆晨嘴角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林若曦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一丝不苟。深色实木书架，整齐排列的卷宗和法律典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黑咖啡。

　　林若曦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阅一摞厚达半米的卷宗。她穿着一套黑色职业套装，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鹅蛋脸，柳眉杏眼，气质干练利落，像一把削铅笔的手术刀——精准、冷冽、毫不拖泥带水。

　　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古朴翡翠戒指，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坐。“林若曦头也没抬，翻了一页卷宗。

　　陆晨和铁柱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林律师，我姓陆，叫陆晨。这是我兄弟铁柱，有个案子想请您帮忙——“

　　“等等。“林若曦抬起头，摘下眼镜，看了陆晨一眼，“你就是陆晨？在江北同源路老街开诊所那个？用鬼门十三针救了赵家老爷子的那个？“

　　“消息传得挺快。“

　　“江城就这么大。“林若曦重新戴上眼镜，“说吧，什么案子？“

　　陆晨把铁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三年前码头斗殴，已调解结案，现在对方用赵氏集团合作的律所重新发律师函索赔八万。

　　林若曦听完，伸手：“卷宗给我看看。“

　　铁柱把那张律师函和当年派出所的调解书一起递过去。

　　林若曦接过材料，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翻开调解书，看了十秒钟，然后抬起头。

　　“三个程序漏洞。“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第一，当年的调解书已经生效，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一条，调解协议经双方签字后具有法律效力，对方现在重新索赔属于重复起诉。“

　　“第二，这份律师函上的署名律师是'张恒'，正信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但我记得张恒去年因为执业违规被司法局停牌过三个月——如果他是以个人名义发函，那这份律师函本身就有程序瑕疵。“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林若曦把调解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部的签名，“当年的调解员签字和派出所公章都有，但对方当事人这栏签的是'刘强'。你刚才说斗殴是三年前在赵氏集团码头仓库发生的？“

　　“对。“铁柱点头。

　　“刘强是赵氏集团码头仓库的临时工，案发后两个月就离职了，现在根本联系不上。一个联系不上的当事人，通过赵氏集团的常年法律顾问发律师函——你觉得这是刘强本人的意思吗？“

　　铁柱瞪大眼睛：“不是？那是谁的——“

　　林若曦看了陆晨一眼，没接铁柱的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和一支笔，开始写字。

　　五分钟后，她把一张清单推到陆晨面前。

　　“律师费明细。“

　　陆晨低头一看：

　　咨询费：2000元/小时（已用约一小时）

　　案件代理费（一审）：30000元起

　　差旅费：实报实销

　　风险代理抽成：胜诉金额的15%

　　合计预付：32000元

　　铁柱看到数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三万二？！“

　　陆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看了看清单，又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然后抬头看着林若曦。

　　两人对视了三秒。

　　林若曦先移开目光。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情况，我可以考虑风险代理。“

　　“什么意思？“铁柱问。

　　“意思是前期不收费，等赢了再按比例抽。“林若曦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陆晨，“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分析一份商事纠纷的卷宗。“林若曦从桌上那一摞半米高的卷宗里抽出一本，“这个案子涉及码头物流合同的违约纠纷，我缺少一个对码头运作流程熟悉的人来帮我判断——合同里的运输条款是否存在不公平条款。你兄弟铁柱在码头扛过货，他应该了解里面的门道。“

　　“我？“铁柱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让我看合同？我认识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五百个！“

　　“不是让你看合同，是让你讲码头上的实际操作流程——货物怎么进仓、怎么出仓、谁来签字、谁负责验收。“林若曦看着他，“你扛了三年货，这些你应该比任何律师都清楚。“

　　铁柱挠了挠头：“那倒是。码头上的事儿我门儿清。“

　　陆晨看着林若曦。她的目光平静而直接，但陆晨注意到——她转动了一下右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

　　这是她谈判时的习惯动作，虽然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成交。“陆晨说。

　　“成交。“林若曦伸出手。

　　两人握了一下手。林若曦的手指干燥修长，力道不大，但握得很稳。

　　从林若曦办公室出来，铁柱走在走廊里还在嘀咕：“陆哥，这女律师看着挺年轻的，靠谱吗？“

　　“三分钟看完卷宗，找出三个程序漏洞，其中两个我都没注意到。“

　　“那确实挺厉害的。“铁柱想了想，“但她那个条件——让我帮忙分析码头物流合同，这不是顺手的事吗？为什么要用这个来换？“

　　“她在试探我。“陆晨说。

　　“试探你？“

　　“商事纠纷的卷宗，涉及码头物流——你想想，江城的码头，谁的码头？“

　　铁柱愣了一下：“赵氏集团的码头！“

　　“所以她手里的案子，八成也跟赵家有关系。她请我们帮忙，不是真的缺一个码头扛货的人——她在看我们能不能成为盟友。“

　　“好家伙……“铁柱咂了咂嘴，“这女人，心思比我还多。“

　　“你那叫心思少？你那叫没心思。“

　　“嘿嘿嘿。“

　　晚上回到诊所，铁柱在里间研究林若曦给他的那份码头物流合同，陆晨坐在诊台前整理银针匣。

　　“陆哥，你说这律师函的事，真的是赵家在背后搞鬼？“铁柱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帮孙子就是见不得人好过。陆哥你在江北一针成名，他们坐不住了，就从我这儿下手。“

　　“差不多。但对方不是赵无极本人——这种小事还轮不到他出手。八成是赵家下面某个中层在自作主张，想探探我们的底。“

　　“那我们怎么办？“

　　“打。“陆晨把银针匣合上，“林若曦既然接了，就让她打。对方用法律手段来恶心我们，我们就用法律手段打回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以彼之道……啥？“

　　“算了，你就安心帮林若曦分析你的码头经验就行。“

　　“这我行！“铁柱拍了拍胸脯，“码头上的事，谁签几个字、哪条路线有问题、哪个仓库是空的——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陆晨笑了，走到窗边。

　　同源路的夜晚安静下来了。对面的面馆已经打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关上灯，在折叠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松北监狱。服刑第二年。放风时间。

　　陆晨蹲在监狱天井的角落里，面前是一小片杂草丛生的花坛。

　　鬼叔坐在石阶上，枯瘦的手从花坛边拔起一根野草，在手里转了转。

　　“认识这个吗？“

　　“车前草。“陆晨说。

　　“不错。“鬼叔把车前草递给他，“看叶子——卵形，五条平行脉，叶柄长。揉碎了闻。“

　　陆晨照做，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飘进鼻腔。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鬼叔又拔了一根：“这个呢？“

　　陆晨看了看叶子的形状——锯齿边，黄色小花：“蒲公英？“

　　“嗯。“鬼叔点了点头，“你小子记性不错。“

　　“那是，我在牢里也没别的消遣。“陆晨嘴角微微一动。

　　“别嘚瑟。“鬼叔又从旁边的砖缝里薅出一根细长的草茎，“这个。“

　　陆晨凑近看了看——叶子对生，细长，花蕾呈棒状簇生，有淡淡清香。

　　“金银花？“

　　“对了。“鬼叔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金银花，清热解毒第一药。车前草利水消肿，蒲公英消炎散结。三样加在一起煮水喝，能治大半的风热感冒和咽炎。“

　　“牢里哪来的药材？“陆晨问。

　　鬼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真正的医生，遍地都是药。“

　　“什么意思？“

　　“你看看这围墙根底下，再看看操场边上的杂草——你以为是随便长的？那是十几年前一个老中医在牢里种的。他出狱之后种子留在了土里，年年自己冒出来。“

　　“十几年前……老中医？“陆晨盯着鬼叔，“是您种的？“

　　鬼叔没回答，继续拔草。

　　“鬼叔，您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会认草的老头。“

　　“您教会我合谷、认了十几种草药，还让我背经络图——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犯人会的东西。“

　　鬼叔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晨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小陆。“鬼叔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外面有人不希望你活着出去。“

　　陆晨心头一凛：“什么意思？“

　　鬼叔却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像一截干枯的老树根。

　　“鬼叔！“

　　“今天到这儿。“鬼叔把手里最后一把野草塞进陆晨手里，“回去把这些草的样子和气味都记住。明天我教你认新的。“

　　陆晨看着手里的野草，又看了看靠在墙上一言不发的鬼叔，压下了满腹的疑问。

　　有些事，急不来。

　　他回到牢房时，铁柱正在啃馒头。

　　“陆哥，鬼叔今天又教你什么了？“

　　“认草药。“

　　“草药？“铁柱咬了一大口馒头，“那老头还会这个？我以前牙疼找他要过药，他给了我一根草嚼了半天——你别说，还真管用。“

　　“那叫细辛，止痛的。“

　　“细辛？听着像什么化学药品。“

　　“是中药。“

　　“中药不是熬汤喝的吗？嚼草根也算？“

　　“嚼草根是最原始的用法。神农尝百草，不就是嚼的？“

　　铁柱翻了个白眼：“你又给我讲什么神农。我就问你，鬼叔到底教你多少东西了？“

　　“不多。合谷穴，十几种草药，一张经络图。“

　　“听着也不少啊。“铁柱嚼着馒头想了想，“陆哥，你说鬼叔到底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不知道。他不说。“

　　“十年了，连狱警都不管他——你说他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陆晨没说话。他想起鬼叔刚才那句话——“外面有人不希望你活着出去。“

　　这是什么意思？谁不希望他活着出去？

　　是陷害他入狱的人吗？

　　陆晨躺在铺位上，手指不自觉地按着左手虎口。

　　合谷穴。鬼叔教他的第一个穴位。止痛、急救、疏风解表。

　　但此刻，按着虎口并不能缓解他心里的不安。

　　第二天放风的时候，陆晨主动去找鬼叔。

　　“今天教什么？“

　　鬼叔坐在老位置，看着他：“昨晚想明白了？“

　　“没有。但我知道您不会无缘无故说那种话。“

　　鬼叔的嘴角微微一动——这是陆晨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笑容的表情。

　　“聪明。“鬼叔指了指旁边的草丛，“今天教你经络走向。手太阴肺经，从胸到手。“

　　“为什么从肺经开始？“

　　“因为肺主气。气是人的根本。经络通畅，气血才能运行。记住——针灸不是扎针，是调气。你的针只是工具，真正治病的是患者自身的气血。“

　　“您是说，鬼门十三针的本质也是调气？“

　　鬼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你小子悟性不错。是的，鬼门十三针之所以被称做失传绝技，不是因为它扎得准——很多针灸师都能扎准穴位。关键在于进针时对气的引导。“

　　“引导？怎么引导？“

　　“这个，以后再教你。“鬼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先把基础打牢。万丈高楼从地起，你连地基都没挖就想盖楼？“

　　“是。“陆晨老老实实地坐下来。

　　鬼叔开始用手在陆晨的手臂上比划穴位的位置。铁柱端着饭盒凑过来，蹲在旁边看。

　　“你们俩在干嘛呢？“铁柱问。

　　“学经络。“

　　“经络是什么？通了能上网吗？“

　　陆晨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不是那个网。“鬼叔难得接了铁柱的话，“是人体里气血运行的通道。“

　　“哦。“铁柱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这胳膊上有什么经络？我干活的时候经常手麻，是不是经络堵了？“

　　鬼叔看了铁柱一眼，伸手在他手肘外侧按了一下。

　　“嘶——疼！“

　　“你的手阳明大肠经有淤堵，长期扛重物导致的。回去用热水泡手，每天按揉合谷和曲池。“

　　“合谷？就是陆哥天天按的那个？“

　　“嗯。“

　　“那我也按！“

　　“你那个不是合谷，你那是手太粗按不准。“陆晨说。

　　“你才手粗！“

　　鬼叔看着两个人拌嘴，嘴角又动了一下。

　　从回忆中醒来。

　　天已经亮了。陆晨坐起身，走到诊台前，打开银针匣。

　　七根银针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他想起鬼叔教他认草药的那天——“真正的医生，遍地都是药。“这句话他记了五年，到现在才真正理解。

　　不是药厉害，是认药的人厉害。

　　他合上银针匣，看了看手机。一条短信，来自林若曦：

　　“案件材料已收到，初步分析完毕。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我们讨论应诉方案。——林若曦“

　　陆晨回复了一个字：“好。“

　　铁柱从里间揉着眼睛出来：“陆哥，几点了？“

　　“六点半。“

　　“这么早？“铁柱打了个哈欠，“昨晚我研究那个码头合同到凌晨两点。你说这个林律师，她把赵家码头仓库的进出货路线图都画出来了，比我画的还详细——她什么时候去过的码头？“

　　“律师调查案件，不需要亲自去码头也能查到数据。“

　　“那也太厉害了……“铁柱又打了个哈欠，“不过陆哥，她说的那个商事纠纷——不是沈氏集团最近也在闹类似的事吗？“

　　陆晨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在她办公室等的时候，听到她跟同事打电话，说什么'沈氏集团的沈大小姐最近也遇到了类似的麻烦，有人在董事会逼她让步'。“铁柱揉着鼻子，“沈大小姐——是不是退婚那个？“

　　陆晨没接话。

　　铁柱偷偷看了一眼陆晨的手——果然，他正在揉左手虎口。

　　“陆哥，你一提到沈如霜就揉虎口，这到底什么毛病？“

　　“没有的事。去把诊所门打开，今天估计来的人不少。“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乖乖去开门。

　　上午，诊所照常接诊。

　　一个患风湿关节炎的老太太、一个咳嗽的小孩、一个腰肌劳损的中年男人。陆晨一针一个准，收费低廉，街坊们口口相传，晨仁堂的名声在江北老城区越来越响。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若曦的电话打来了。

　　“陆晨，我查了一下正信律师事务所的张恒。“

　　“嗯。“

　　“他去年被停牌不是因为执业违规——是因为帮赵氏集团洗了一笔钱，被人举报了。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举报人撤回了举报，张恒只被停了三个月就复出了。“

　　“举报人为什么撤回？“

　　“不知道。但我查到了举报人的名字——刘强。“

　　陆晨的眼睛微微眯起：“三年前码头斗殴案的那个刘强？“

　　“对。同一个人。“林若曦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语速比昨天快了一点，“刘强举报张恒帮赵家洗钱，然后撤回举报，然后消失了。现在张恒又出现在铁柱的案子里——陆晨，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旧案翻新。“

　　“我知道。“

　　“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没用。“陆晨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帮老大爷搬凳子的铁柱，“有结果了再通知我。“

　　“还有一件事。“林若曦的语气微微变化，像是在斟酌措辞，“沈氏集团的沈大小姐，最近也遇到了类似的麻烦。有人在董事会逼她让步，用的手段跟铁柱的案子有几分相似——都是翻旧账。“

　　“我知道了。“

　　“你知道？“林若曦顿了一下，“你跟她认识？“

　　“算是。“

　　林若曦没再多问：“那就这样，明天下午见。“

　　电话挂断。

　　陆晨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同源路。

　　沈如霜。沈氏集团。董事会逼宫。

　　退婚那天她居高临下的眼神还历历在目——但现在，她也在被人逼着走。

　　他收回目光，揉了揉左手虎口。

　　那天晚上，林若曦独自留在办公室。

　　她面前摊开着铁柱的案卷和沈氏集团的调查材料，两份文件并排放着，像两面镜子。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跟从陆晨嘴里说出来完全是两种味道。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若曦？“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威严中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赵氏集团的正信律师事务所，你是不是跟他们打过交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代理一个案子，对方律师是正信的张恒。“

　　“张恒？“男人的语气变得冷硬，“你代理什么案子？是不是又在接那些杂七杂八的小案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林家的女儿不是在外面给人打杂的。回来，接手家族的事务。“

　　“爸。“林若曦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三年前就说过了。林家的翡翠戒指我戴着，但我的人生我自己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随你。“男人最后说了三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林若曦放下手机，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的翡翠戒指。

　　窗外，江城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像黑暗中散落的棋子。

　　她盯着窗外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转戒指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