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欲望的膨胀】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
比之前更快,也更密集。
江伟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稳得没有差池。
吴惠健和熊文政坐在他两侧。
三台电脑的冷光落下来,映着三张脸。
客厅里只剩按键的脆响,混着窗外飘来的城市底噪。
金额在屏幕上慢慢累积,像滚雪球。
起初只有小小的一团,滚着滚着。
体积就不受控地膨胀起来。
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每跳完一单就停下来核对。
流程早就熟得刻进了骨头里,手指全靠肌肉记忆动着。
眼睛盯着屏幕,心思早飘到了别的地方。
江伟杰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总数。
他关掉页面,隔两秒又重新点开。
数字安安稳稳待在那里,没动,是真的。
他往后靠向椅背,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吴惠健也停了手上的动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他从烟盒里抽出支烟点上,烟雾在屏幕光里慢悠悠往上飘。
熊文政还在敲键盘,他敲得最慢,也最仔细。
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往上扬了点,自己还没察觉。
“今晚差不多了吧。”
吴惠健吐出一口烟,声音裹着松弛的倦意。
不是累,是事情落定后特有的软倦。
江伟杰抬眼扫了下时间,刚到凌晨一点。
窗外是倒悬的城市星河,有些窗口已经暗了。
有些还亮着,像不肯灭的余烬。
“收工。”
他说。
三个人同时往后靠,椅子发出三声不同的轻响。
客厅猛地静下来,只剩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还有吴惠健抽烟时,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们坐在暗处,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有种东西在慢慢胀开,无声的,饱满的。
第二天是周六,江伟杰睡到中午才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切出一道亮线。
灰尘在那道光线里,慢悠悠地浮动。
他躺在床上没立刻起来,先摸过手机解锁。
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也没紧急消息。
只有几条推送新闻,和更新的天气预报。
他翻了个身,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脑子里却全是数字。
那些数字自己会跳,会涨,像有活的生命。
他爬起来洗漱,收拾完走到客厅。
餐桌上的三台电脑都合着,并排摆得整齐。
像三块沉实的黑色砖块。
吴惠健和熊文政还没醒,房间里静得很。
他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正午的阳光轰然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楼下街道上车流走得慢,行人稀稀拉拉的。
远处商圈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亮得晃眼。
他站了会儿,转身从冰箱拿出昨天剩的炒粉。
放进微波炉加热,塑料盒在炉腔里慢慢转。
发出单调又规律的嗡嗡声。
热好后他端着盒子坐到餐桌前,吃了一口。
油放得有点大,粉也泡软了,口感不算好。
但他没在意,慢慢嚼着,眼睛望着窗外。
吴惠健的房门开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来。
头发睡得翘了一撮,声音还沾着睡意。
“有吃的没。”
“冰箱里自己热。”
江伟杰头也没抬地说。
吴惠健打开冰箱扫了眼,又“啪”地关上。
“算了,出去吃吧,叫上阿政。”
他说。
他们去了江北商圈那家新开的茶餐厅。
店里人多,得等位。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挤得满当当的座位。
还有墙上印得花花绿绿的菜单。
熊文政说要不换一家,吴惠健摆手说就这家。
“等就等,又不急。”
他说。
等了二十分钟终于有位置,是靠窗的卡座。
沙发是红色的,皮面磨得有些发旧。
服务员递来塑封菜单,边角已经卷了边。
江伟杰扫了眼价格,比常去的大排档贵不少。
他没说什么,把菜单递了回去。
吴惠健点了份烧鹅饭,加一杯冻柠茶。
熊文政点了干炒牛河,江伟杰要了叉烧滑蛋饭。
“饮料呢。”
服务员笑着问。
“冻奶茶,少甜。”
江伟杰说。
等餐的时候,吴惠健摸出烟,想起是室内又塞回去。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节奏快得发飘。
“下午干嘛。”
他问。
“回去睡觉,昨晚熬太晚了。”
熊文政头也没抬地说。
“睡什么睡,去逛逛,买点东西。”
吴惠健撇撇嘴。
江伟杰看向窗外,商圈步行街上人来人往。
好多年轻男女提着购物袋,说说笑笑的。
“买什么。”
他问。
“随便看,衣服,鞋子,手机也该换了。”
吴惠健掏出自己的旧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细缝。
“这破玩意,早该扔了。”
熊文政没接话,低头刷着手机,手指在屏幕划来划去。
不知道在看什么内容。
餐很快端上来,烧鹅饭油光发亮,干炒牛河冒着热气。
叉烧滑蛋饭的蛋嫩得很,边缘微微卷着边。
他们低头吃饭,没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
混着隔壁桌的谈笑声,飘得很远。
江伟杰咬了一口叉烧,甜得发腻,蛋滑得很。
米饭煮得有点软,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仔细。
吴惠健吃得快,烧鹅皮脆,咬下去发出咔嚓的轻响。
冻柠茶里的冰块撞着杯壁,叮叮当当地响。
熊文政的牛河油多,他夹起一撮,油顺着筷子往下滴。
落在盘子上,他也不在意,大口大口吃着。
吃到一半吴惠健突然开口:“晚上去唱歌吧,好久没去了。”
江伟杰抬起头:“去哪家。”
“随便,就金煌吧,音响好点。”
吴惠健说。
熊文政咽下嘴里的食物,点点头:“行啊,叫不叫别人。”
“就我们三个,清净。”
吴惠健说。
江伟杰没反对,继续扒饭,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然后端起冻奶茶喝了一口。
茶味很淡,奶味重,甜得刚好。
结账的时候吴惠健抢着付,从钱包抽了两张一百递过去。
“不用找了。”
他说得随意,像递出去两张废纸。
服务员愣了一下,连声道谢,转身走了。
熊文政看了吴惠健一眼,没说话。
江伟杰也没说什么,三个人起身离开茶餐厅。
外面的太阳还烈,晒在皮肤上,烫得发疼。
他们在商圈里逛,一家店接一家店地进。
吴惠健真买了最新款的手机,屏幕大,机身薄。
当场就把卡换了进去,旧手机随手塞了裤袋。
熊文政试了好几件衣服,最后买了件黑色夹克。
面料硬挺,穿在身上显得肩膀格外宽。
他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看了好半天。
江伟杰什么都没买,跟在两人后面逛。
看着橱窗里的衣服、鞋子、手表、电子产品。
标签上的数字扫一眼,心里自动换算成多少单。
换算完就觉得,不贵。
但他还是没买,只是看着。
吴惠健问他怎么不买点,他说没什么想买的。
“那你随便看,看上什么就说,我送你。”
吴惠健拍着他的肩膀说。
江伟杰笑了笑:“不用。”
逛到下午四点,三个人都累了,手里提着购物袋。
站在商场中庭的休息区,吴惠健又摸出烟。
这次点着了,深深吸一口,再慢慢吐出来。
烟雾混在空调冷气里,很快就散得没影。
“回去吧,晚上还要去唱歌。”
江伟杰说。
他们打车回去,没坐公交。
出租车里空调开得足,司机没说话,开着收音机放老歌。
江伟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楼房在退,行人在退,招牌也在退,都离得越来越远。
他想起刚毕业那年,和吴惠健挤公交去面试。
夏天的车厢闷得像蒸笼,人挤人,汗味混着各种怪味。
他抓着扶手,手心全是湿黏的汗。
那时候他们聊工资,聊租房,聊以后要赚多少钱。
聊得很具体,也远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呢,他们坐在凉丝丝的出租车里。
购物袋放在脚边,装着新手机,新衣服。
数字在账户里,在屏幕里,在看不见的地方,往上涨。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没说话。
晚上七点,他们到了金煌KTV。
大堂亮得晃眼,水晶吊灯折着光,地板擦得能照见人。
前台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服务员,笑得标准又客气。
吴惠健要了个中包,三个小时,带酒水套餐。
他签单的时候,字写得飘得很。
服务员带他们去包厢,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响。
两侧的包厢门关得紧,隐约飘出各种歌声。
跑调的,嘶吼的,温柔的,混在一起。
他们的包厢在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暗得很。
只有屏幕的光,和墙角发着冷光的氛围灯。
沙发是U型的皮面,茶几很大,摆着果盘和冰啤酒。
吴惠健先走过去拿麦克风,试了试音:“喂喂。”
声音从音响传出来,带着点空落落的回音。
熊文政去点歌,手指在触屏上划来划去。
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显得有点冷。
江伟杰在沙发角落坐下,拿过一瓶啤酒。
用开瓶器撬开瓶盖,泡沫涌出来,他赶紧喝了一口。
冰的,苦得发涩。
音乐响起来,前奏是熟悉的老歌。
吴惠健开始唱,唱得不算好,但投入得很。
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了原唱。
熊文政点了好多歌,一首接一首放。
他唱得比吴惠健好点,至少不跑调。
但也没什么感情,只是跟着旋律念歌词。
江伟杰很少唱,坐在那里喝酒,听他们唱。
屏幕上的MV画面不断切,男女主角在跑,在抱,在哭,在笑。
光影在他脸上晃,明一下暗一下。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吴惠健把麦克风递过来。
“你也唱一首。”
他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酒劲上来了。
江伟杰接过麦克风,塑料壳很轻,沾着点凉意。
他看了看点歌屏,手指划了好半天,最后点了一首。
歌名跳出来,前奏慢慢响起来。
他拿起麦克风开口,声音从音响传出来。
和平时说话的声音不一样,有点陌生,有点干。
他唱得很小心,每个字都咬得准,节奏总慢半拍。
努力跟着旋律走,眼睛盯着屏幕上滚的蓝歌词。
唱到副歌部分,声音才大了点。
吴惠健和熊文政在旁边跟着哼,不成调,却响得很。
一首歌唱完,他放下麦克风,手心出了点汗。
吴惠健拍着手笑:“可以啊。”
又递过来一瓶冰啤酒:“喝。”
江伟杰接过喝了一大口,这次不觉得苦了。
只觉得冰,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唱到十点半,三个小时到点,服务员敲门进来。
“先生时间到了,要续吗。”
吴惠健看了眼表:“续,再加一个小时,酒再上一打。”
服务员点点头,退了出去。
音乐接着响,歌声接着飘,酒接着开。
江伟杰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亮了又暗。
吴惠健和熊文政搭着肩,拿着麦克风唱一首很吵的歌。
唱得很大声,几乎是在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
耳朵里全是声音,音乐声,歌声,笑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响得很清楚。
从KTV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街道上人少了,车也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又缩回去,再拉长,变来变去的。
吴惠健拦了辆出租车,三个人挤进去。
都喝了酒,车厢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司机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踩了油门。
车开起来,江伟杰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流动。
模糊的,晃动的,像浸在水里的画。
他想起刚才在包厢里,吴惠健唱到一半突然放下麦。
说:“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惠州买房了。”
熊文政叼着烟说:“买什么房,先买车,买辆好的。”
吴惠健摆手:“车也要买,房也要买,都要。”
然后他们碰杯,酒洒了点在茶几上,很快被纸巾吸干净。
江伟杰那时候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喝酒。
现在他脑子里转着“买房”“买车”几个字。
数字在脑子里跳,跳得很快,他没去算要多少单,要多久。
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灯光,一盏接一盏。
回到公寓已经十二点半。
客厅还是老样子,三台电脑并排摆在餐桌上。
屏幕黑着,像三只闭上的眼睛。
吴惠健踢掉鞋子,倒在沙发上。
“明天继续。”
他嘟囔了一句,就没动静了,睡得很沉。
熊文政去了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江伟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灯光还是那么多,那么密,比凌晨时暗了些。
有些窗口彻底黑了,有些还亮着,像在守着什么。
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到餐桌前,打开自己的电脑。
屏幕亮起来,冷光映着他的脸。
他登录平台,界面跳出来,数字还安安稳稳待在那里,没动。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关掉页面,合上电脑。
客厅里很静,只有吴惠健轻微的鼾声,和卫生间的水声。
他走到沙发前,看了眼吴惠健,那人睡得沉,嘴角还带着点笑。
江伟杰站了会儿,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黑暗一下子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他躺在床上没开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数字,好多好多数字,在跳,在涨,在膨胀。
像被吹起来的气球,越吹越大,越来越大。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数字还在跳,闪着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