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跳单的尝试】
汤粉碗见了底,江伟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
吴惠健也吃完,把一次性碗推到桌边。
桌面留着油迹,散着几点没吃净的葱花。
暖黄灯光落上去,浮着一层薄薄的腻光。
窗外的灯河顺着街沿慢慢淌。
车流声隔了层玻璃,压成沉钝的背景音。
两个人都没开口,就那么坐了会儿。
吴惠健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薄的米色窗帘往外望。
灯光在他背影边缘勾了道沉默的轮廓。
他站了半分钟左右,慢慢转过身。
“走吧。”他说。
江伟杰点点头,俩人套上外套一前一后出了门。
门上的铃铛脆响了一声,很快卷进街面的嘈杂里。
初秋的风裹着点凉意,擦着耳尖扫过去。
道旁的榕树叶浸在路灯下,泛着深绿的光。
摩托车尾灯扫过,拖出一道道红亮的弧线。
俩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脚步放得很缓。
路过还开着的报刊亭,守摊的老头就着昏黄灯泡看报。
再往前是亮着霓虹的网吧,门口蹲了几个抽烟的年轻人。
烟圈裹着光飘起来,在风里慢慢散了。
谁都没提饭桌上说的那些话。
可那些话像块沉石头,压在各自胃里随脚步晃。
走到岔路口,俩人同时收了脚。
“明天见。”吴惠健先开口。
“嗯。”江伟杰应了声。
俩人各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身影很快融进夜色和零散的人流里。
转天是周一。
惠州金银岛的办公室在老写字楼的五层。
电梯旧得厉害,运行时嗡嗡的震得人脚麻。
江伟杰和吴惠健在电梯里遇上,互相点了头没多话。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飘来隐约的电话声和键盘敲击声。
办公室不大,用浅灰色隔断层分出一个个工位。
日光灯管亮得晃眼,白光落在浅色地砖上发涩。
空气里飘着打印纸的油墨味,混着隔夜茶水的微涩气。
俩人走到各自工位坐下。
桌上是老式CRT显示器,屏幕泛着点淡蓝的光。
江伟杰按开电源,主机发出熟悉的启动嗡鸣声。
他登进系统,桌面是默认的蓝天白云壁纸。
吴惠健的工位在他斜对面。
隔着隔板缝,能看见他也开了电脑。
正从抽屉摸出黑皮笔记本,翻页拿笔写着什么。
上午的工作和往常没两样。
接客户咨询电话,记信息,往系统里录资料。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混着同事压着嗓子的交谈声。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过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出刺眼的光斑。
江伟杰处理完手头的单,端起不锈钢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点自来水特有的淡氯味。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
他移动鼠标,点开另一个系统界面。
那是公司内部处理客户出入金的后台,界面简陋得很,灰底蓝字。
他输了工号和密码,顺利登了进去。
屏幕跳转到客户列表,密密麻麻的账号后面缀着串数字。
他滚了下鼠标滚轮,找到那个熟悉的测试账号。
是之前公司让员工注册,用来模拟操作练手的。
他点进账号页,余额显示是100.00元。
数字干干净净,没有零头。
吴惠健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拿水杯去角落饮水机接水。
路过江伟杰工位时,脚步慢了小半拍。
目光很轻地扫过他的屏幕,没多停留。
江伟杰没抬头,指尖搭在鼠标上没动。
光标在“提现申请”键上悬停了几秒。
指腹能感觉到塑料外壳的凉意。
他点了下去。
弹出窗口要填提现金额,他敲键盘输了“94.00”。
再点确认。
系统跳出提示:申请提交成功,预计1-3个工作日到账。
界面刷了一下,余额变成了6.00元。
一切正常,和之前无数次模拟操作没差别。
江伟杰关掉后台界面,切回工作用的客户录入系统。
手指搭着键盘敲击,录新的客户信息。
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投资意向……
键盘敲击声脆生生的,落得很规律。
中午休息的铃一响,办公室气氛瞬间松下来。
有人伸懒腰,有人喊同事搭伴去吃饭。
江伟杰和吴惠健跟着人流下楼,到后巷的烧腊店买了快餐。
两荤一素装在白泡沫饭盒里,浇了勺汤汁淋在饭上。
俩人没回办公室,就在店门口的简易塑料桌旁坐下吃。
巷子不宽,对面是家五金店,门口堆着水管和角铁。
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油乎乎的地面投了窄窄的光带。
俩人埋头吃饭,偶尔搭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说今天的卤味咸了点,或是下午哪个客户可能会再来电。
吃完,他俩把泡沫饭盒扔进旁边的绿垃圾桶。
桶边洒了点剩菜汁,惹得几只苍蝇嗡嗡绕圈。
回到办公室,离下午上班还有二十多分钟。
同事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低头刷手机。
江伟杰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眼皮能感觉到日光灯的光,压得人发沉。
耳朵里是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混着远处街面的车喇叭声。
下午的工作照旧做。
大概三点多,江伟杰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银行的短信通知。
他拿起手机按了解锁。
短信内容很短:“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收到转账94.00元,余额……”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94.00。
和他申请提现的数目分毫不差。
千分之六的手续费,确实被扣掉了。
一百块,到账刚好九十四。
他放下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抬眼越过隔板,看向斜对面的吴惠健。
对方正对着屏幕核对数据,表情很专注。
几秒后吴惠健像是有感应,也抬了头,目光刚好撞过来。
俩人的视线碰了一下,也就零点几秒,很快各自移开。
江伟杰收回目光落回自己的屏幕上。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鼠标外壳,塑料被掌心焐得发暖。
他再点开那个后台系统,登进测试账号。
余额还是6.00元,提现记录多了一条。
状态那栏明明白白写着“已到账”。
他关掉了界面。
下午剩下的时间走得格外慢。
窗外的阳光慢慢软下来,染了点浅金的边。
街面的车流渐渐密了,晚高峰的前奏悄悄响起来。
下班铃一响,同事们陆续关电脑收拾东西,互相道别。
办公室的嘈杂慢慢消下去,只剩空调和没关的主机发出低鸣。
江伟杰和吴惠健是最后走的几个。
等大部分人都出了门,才关电脑拎上包。
电梯往下走,轿厢里只有他俩。
镜面不锈钢壁映出两个沉默的影子。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裹着点凉爽扫过来。
街灯已经亮了,一盏接一盏往远处延。
他俩没去昨晚的小餐馆,沿着街沿慢慢晃。
路过街心小公园,有老人慢悠悠打太极。
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粤曲,飘得老远。
走到僻静的转角,旁边是关了门的美发店。
卷闸门拉得严实,贴着些褪了色的广告贴纸。
俩人停下了脚步。
吴惠健从口袋摸出烟盒,弹了一支递给他。
江伟杰摆了摆手。
吴惠健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在渐浓的暮色里散开来。
“到了。”吴惠健声音不高。
“嗯。”江伟杰应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盯着马路对面便利店亮得晃眼的招牌。
“九十四块。”吴惠健又吸了口烟,看着烟头明灭的红点,“扣了六块。”
“比例是对的。”江伟杰说。
“测试环境走通了。”吴惠健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真环境……也走通了。”
一阵短的沉默。
只有远处的车声,和便利店自动门的叮咚声。
“所以,”吴惠健抽完剩下的烟,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
烟头触到桶底发出轻微的“嗤”声,“那个缝,是真的。”
江伟杰没说话,抬眼看向城市的上空。
天色已经沉成深蓝,接近墨色。
几颗早亮的星稀稀拉拉缀着,光很弱。
那道缝隙。
看不见,摸不着。
存在于系统规则衔接的模糊地带,存在于信息流转的短暂延迟里。
细得很,像玻璃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可它真的存在。
还透进了一点光。
九十四块钱的光,轻得像羽毛。
可对于坐了一天工位接电话,录了满屏枯燥资料,听了一天空调嗡鸣的他俩来说。
这束光的重量,和别的都不一样。
它意味着某种可能性。
某种偏离既定轨道,在规则边缘游走的可能性。
风险当然存在,大得足以把俩人都吞进去。
他俩心里都明镜似的。
可此刻,那九十四块到账的短信提示音。
好像还在耳膜上留着细微的余震。
“再试试?”吴惠健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江伟杰收回目光看向他,街灯的光落在吴惠健脸上。
一半浸在亮里,一半埋在阴影里。
“试试。”江伟杰说,语气一样平静。
可插在口袋里的手,悄悄握了一下。
掌心沾了点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