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来的那天，孤峰上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密，打在石屋的茅草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小凡坐在屋檐下，闭着眼敲木鱼，功德值刚从五千爬到五千五，距离一万还差得远。凤清在屋里熬药——她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每天服用灵药温养经脉。小禾在一旁帮忙，母女俩配合默契，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凌霜站在山路拐角处的石头上，淋着雨，一动不动。她不喜欢打伞，也不喜欢避雨，她说雨能帮她保持警觉。

　　第一个发现慕容雪到来的，是镜老人。

　　“功德之主，有客人到了。万宝阁方向，修为金丹后期，骨龄不到两百岁，是万宝阁的核心嫡系。”

　　林小凡睁开眼，看向山路。

　　雨幕中，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正沿着石阶缓缓走上来。伞是淡青色的，画着一枝梅花，伞下的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算盘，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的脸被伞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双朱红色的唇。唇角微微上翘，像是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凌霜的手按上了剑柄，但没有拔剑。她认出了来人。

　　慕容雪走到孤峰顶上，收起了伞，露出一张精致到几乎没有瑕疵的脸。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像是春天的风，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有一点金光在流转——那是万宝阁独有的“鉴宝瞳”，能看透物品的真伪和价值。

　　“林小凡？”她歪着头，打量着他。

　　“我是。”林小凡站起身。

　　“我叫慕容雪，万宝阁的。”她走到屋檐下，收起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我听说你这里有不少好东西，想来看看。”

　　林小凡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好奇、有审视，但没有敌意。他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石屋里很挤。书架上的万界之物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慕容雪倒是毫不介意，她蹲在书架前，一件一件地看过去，那枚小算盘在她腰间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替她计数。

　　“残枪破晓，修罗界的东西，枪灵已死，但枪体保存得不错。如果找对锻器师，有机会复活性。”她拿起残枪，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紫霄雷晶，仙界的，纯度很高。天玄大陆的雷灵根修士不超过十个，这东西要是拿去拍卖，至少值三万灵石。”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噬灵藤种子，魔界的，危险品。这东西要是种下去，方圆百里的灵气都会被它吸干。不过种子的活性保存得很好，如果找个荒郊野外种下去，可以用来布阵。”她把种子放回抽屉，关上。

　　“无名竹简，妖界的，锻器之术。文字需要妖气才能解读，我解不了，但万宝阁有妖族的合作伙伴，可以帮你翻译。”她转头看了林小凡一眼，“当然，要收费。”

　　林小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一件一件地鉴定，心里暗暗佩服。他花了三天才弄清楚这些万界之物的大致来历，而她只用了不到两刻钟，就把每一件的来历、用途、价值说得清清楚楚，还附带了市场行情。

　　这就是专业的。

　　慕容雪鉴定完最后一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看着林小凡。

　　“你这里一共有二十八件万界之物，其中十三件可以用来交易，七件需要特殊条件才能使用，五件是危险品不适合流通，三件你需要自用。”她掰着手指，“我说的对不对？”

　　林小凡点头。“你比我自己还清楚。”

　　慕容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这是我的饭碗。”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林小凡，“这是万宝阁的初步报价，你可以看看。”

　　林小凡翻开册子，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放大。慕容雪开出的价码比他预想的高出三倍——不是因为他东西好，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在市场上能卖出什么价。

　　“为什么给这么高的价？”林小凡问。

　　慕容雪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因为我想和你长期合作。万宝阁不缺灵石，不缺丹药，不缺功法。但缺万界之物。”

　　她顿了顿。

　　“你知道天玄大陆的修炼资源为什么越来越匮乏吗？不是因为天地灵气变少了，而是因为高阶资源被上古修士消耗光了。上古时期，天玄大陆和万界是连通的，各种天材地宝源源不断地涌入。通道关闭后，只出不进，三万年来，能挖的灵矿都挖空了，能采的灵药都采绝了。”

　　她看着林小凡的眼睛。

　　“你是三千年来第一个能重新连通万界的人。万宝阁需要你手里的万界之物，不是因为我们贪心，而是因为整个大陆的修士都需要。”

　　林小凡沉默了片刻。

　　“我不要灵石。”他说。

　　慕容雪愣了一下。“不要灵石？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建一座功德银行。”

　　慕容雪眨了眨眼，她做了一百多年的生意，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要钱的主。“功德银行？那是什么？”

　　林小凡从怀里掏出青铜古镜，放在桌上。镜面上映出了功德池的虚影——一个金色的池子，边缘刻着古老的符文，池中装满了金色的液体。

　　“这是我的功德池。”林小凡说，“池子满了就会溢出，溢出的功德会自主开启万界门。但我控制不了门开的时间和方向，也不知道门里会掉出什么。”

　　他指了指镜面上那行小字：“功德池满万，方可开棺。”

　　“这就是功德银行的雏形——把功德存起来，而不是让它随便溢出。等我攒够了足够的功德，就可以主动开启我想开的门，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慕容雪盯着镜面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新的目光看着林小凡。

　　“你这个想法，很疯狂。”

　　“但可行。”林小凡说。

　　慕容雪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取下那枚小算盘，拨了几下。算珠碰撞的声音在石屋里清脆地回响。

　　“建一座功德银行，需要三样东西。”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一个足够大的功德池。你的功德池上限现在是多少？”

　　“八千。”

　　“太小了。”慕容雪摇头，“要存够开启指定之门所需的功德，至少需要十万的上限。”

　　“我知道。所以需要时间扩张。”

　　慕容雪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一套完整的记账体系。功德存进去了，谁存的？存了多少？什么时候存的？什么时候能取？这些都要有记录。”

　　林小凡看向镜老人。

　　镜老人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功德之主，我可以做账房先生。上古时期，初代功德之主的功德银行就是由镜老人记账的。”

　　“我有账房了。”林小凡说。

　　慕容雪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账房是谁，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难的——信誉。你得让别人相信，把功德存在你这里，比存在自己手里更有用。”

　　林小凡点头。“所以我要让万界门开得更好、更稳、更有价值。当所有人都从我这里得到好处的时候，信誉自然就有了。”

　　慕容雪放下算盘，看着林小凡，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帮你。”

　　她伸出手。

　　“万宝阁慕容雪，从今天起，是你的生意合伙人。利润五五分，你出功德，我出渠道。怎么样？”

　　林小凡握住她的手。

　　“成交。”

　　小禾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缩回了屋里。

　　凤清在熬药的间隙看了女儿一眼，低声问：“吃醋了？”

　　小禾的脸一下子红了。“娘！你说什么呢！”

　　凤清笑了笑，没有追问。但她看向屋外那个年轻人的目光，多了一丝审视。

　　慕容雪和林小凡谈完细节，已经是下午了。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她转过身，神色变得严肃，“天剑门的使者今天到了清虚宗山门。他们要见你。”

　　林小凡的眉头皱了起来。“天剑门？见我做什么？”

　　“天剑门是剑修宗门，全大陆战斗力最强。他们对你的万界之物不感兴趣，对你的功德池也不感兴趣。”慕容雪顿了顿，“他们感兴趣的是你手里的那柄断剑。”

　　林小凡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上古剑仙的佩剑，对他们来说，比任何功法都重要。”慕容雪看着他的动作，摇了摇头，“你不用紧张。沈清歌已经挡在山门口了，天剑门的使者暂时进不来。但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你得想好怎么应对。”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三天后，万宝阁的商队会来孤峰，到时候我会带一批你需要的材料过来。功德银行的事，我们慢慢推进。”

　　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林小凡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凌霜从山路的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这个女人，可信吗？”她问。

　　“不知道。”林小凡实话实说，“但她开的条件对我有利。至少在利益一致的时候，她是可信的。”

　　凌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站岗。

　　石屋里，凤清端着一碗药走出来，递给林小凡。“喝了。你五天没怎么睡觉，身体撑不住。”

　　林小凡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龇牙咧嘴。

　　凤清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你和小禾一样，怕苦。”

　　“我不怕苦，我只是不喜欢苦。”林小凡把碗还给她，“凤前辈，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第一代功德之主，和凤凰族有什么关系？”

　　凤清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坐到了屋檐下的石阶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小凡坐了过去。

　　凤清看着雨幕，声音很低。“初代功德之主，姓林。”

　　林小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林渊。三万年前，他是诸天万界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他建立了功德体系，让天地之间的善恶有了度量，让行善积德有了意义。”

　　她的语气变得低沉。

　　“但在他陨落之前，发生了一件事。凤凰族的上任族长——也就是我的祖父，因为觊觎功德池的力量，和林渊发生了冲突。那一战，天崩地裂，万界通道关闭大半。林渊陨落，凤凰族的族长也重伤不治。”

　　她转头看着林小凡。

　　“凤凰族的大长老之所以追杀我，不仅是因为我是叛徒，还因为我是上任族长的孙女。他想要我体内的凤凰血脉，来修复族长当年的伤势。”

　　“而你的木鱼——那个虚拟电子木鱼——就是初代林渊陨落后，功德体系的核心所化。它在等待下一个姓林的人。”

　　林小凡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林渊是我的先祖？”

　　凤清摇头。“不一定是直系血脉，但至少是同族。功德体系的认主条件很苛刻——不仅需要灵魂频率匹配，还需要血脉共鸣。你能绑定的原因，不仅仅是灵魂，还有血。”

　　雨越下越大。林小凡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茅草顶上滑落，形成一道道水帘。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三万年前的先祖，陨落的功德之主，凤凰族的追杀，万界门的开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不是偶然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人。他是被选中的人。不，他是被木鱼召唤回来的人。

　　“功德之主，”镜老人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凤清说的是真的。初代功德之主，确实姓林。你和他之间的血脉关系虽然稀薄，但足以通过功德体系的认主检测。”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之前不需要知道。现在你需要了，因为天剑门来了，凤凰族的大长老在盯着你，万宝阁要和你合作，合欢宗在试探你。你需要一个理由——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三万年前就注定了？”

　　“不。”镜老人的声音变得坚定，“初代陨落的时候，功德体系可以选择下一个宿主。它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的命运注定了，而是因为你和他一样——都不认命。”

　　林小凡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认命。这三个字我喜欢。”

　　他站起身，走进雨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那就继续敲吧。”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深处，开始敲击虚拟木鱼。

　　“咚——”

　　功德值：5600。

　　“咚——”

　　功德值：5700。

　　雨还在下，但孤峰上的金雾越来越浓。那层金雾在雨中不散不灭，将整座山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

　　远处，清虚宗的山门口，沈清歌站在雨中，对面站着三个穿着白色剑袍的修士。为首的一个人，胸口绣着一把金色的小剑——那是天剑门核心弟子的标志。

　　“沈清歌，”那人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只是来见那个杂役，又不是来打架的。你挡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沈清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清虚宗的客人，由清虚宗决定见谁不见谁。你们没有提前递拜帖，没有经过掌门同意，擅自闯入山门，按宗规，我可以把你们打出去。”

　　那人的脸色变了。“你——”

　　“我什么？”沈清歌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剑，“你想试试？”

　　三个天剑门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沈清歌是元婴后期，他们三个最高才金丹巅峰，真打起来没有任何胜算。

　　“好。”那人咬牙，“我们回去递拜帖，等你们掌门同意再来。但沈清歌，你把那个杂役护得这么紧，是在怕什么？”

　　沈清歌没有回答。

　　那人冷笑着转身，带着两个师弟走了。

　　沈清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中，松开剑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转过身，看向孤峰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金光在雨中闪耀。

　　“林小凡，”她低声说，“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雨渐渐小了。

　　孤峰上，林小凡睁开眼，功德值：6500。

　　还差三千五。

　　他转头看向石屋里。小禾趴在桌上睡着了，凤清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歌谣的旋律很陌生，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镜老人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功德之主，明天第六道门会开。这一次，门里可能会掉出你需要的东西。”

　　“我需要什么？”

　　“一个答案。关于你身世的答案。”

　　林小凡握紧了断剑，九璃的虚影在剑身上一闪而过，银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

　　“那就等明天吧。”

　　他闭上眼，继续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