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地点选在功德银行妖界分行的顶层议事厅。慕容雪坚持要在这里谈。“功德银行的议事厅，就是为谈事情建的。在这里谈，气势在我们这边。”林小凡没有反对。议事厅不大，方圆不过三丈，但四面有窗，可以看到万妖城的全景。窗是开着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带着建木的清香和灵雾的湿润。

　　殷无邪提前一刻钟到了。他穿着月白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刻着“旧”字的玉佩，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的身后跟着十二个人，男女各半，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胸口绣着一只银色的眼睛——旧日派的标志。他们的气息深沉如海，最低的都是化神期。慕容雪看到那个阵仗，算盘珠子拨得快了几分。苏媚的铜镜微微亮了一下。凌霜的手按上了剑柄。小禾端着茶壶，站在林小凡身后，一动不动。

　　殷无邪走到长桌前，在主位的左侧坐下。他的十二个随从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像十二根黑色的柱子。林小凡在主位坐下，对面是殷无邪。小禾开始倒茶，先给林小凡，再给殷无邪，然后给双方随从。茶是涅槃茶，香气在议事厅中弥漫。殷无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苦。”小禾没有说话，退回林小凡身后。

　　“开始吧。”殷无邪放下茶杯，“功德之主，旧日派的方案你已经看过了。我的条件是：第一，功德银行必须设立由万界共同组成的监督委员会；第二，委员会对功德银行的有一票否决权；第三，委员会的成员由三千世界投票产生。这三条，缺一不可。”

　　慕容雪的算盘响了一声。“三条都同意。但有附加条件。”

　　她站起来，把一卷竹简推到殷无邪面前。“第一，监督委员会的否决权，只适用于功德银行的重大决策。重大决策的范围要明确列出，不能无限扩大。第二，委员会的成员不能由三千世界直接投票产生，而是由三千世界先提名，再由功德银行审核资格。第三，委员会的任期缩短。”

　　“不是架空，是制衡。”慕容雪的声音很平静，“功德银行是功德之主的私产，不是万界的公共设施。你们要监督，可以。但不能喧宾夺主。”

　　殷无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均匀，像是在敲某种古老的鼓点。他沉默了很久。“第二条，功德银行审核委员会成员的资格。审核的标准是什么？”

　　慕容雪看向林小凡。林小凡开口了。“第一，不能是现任天道的代表。第二，不能是与凤凰族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第三，不能是旧日派的成员。”他的目光落在殷无邪脸上，“殷先生，这三条，你能接受吗？”

　　殷无邪的手指停了下来。“第一条，我可以理解。天道的代表本来就不应该进入委员会，否则委员会就成了天道的傀儡。第二条，也可以理解。凤凰族与功德之主的恩怨，万界皆知。第三条——旧日派的成员不能进入委员会。你是要把我排除在外？”

　　“你不是普通成员，你是旧日派的领袖。”林小凡的语气平静，“委员会需要的是中立的声音，不是派系的代言人。”

　　殷无邪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功德之主，你以为我不是委员会成员，旧日派就不会影响委员会的决策？你太天真了。”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银色的眼睛盯着林小凡。“旧日派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理念。只要功德银行还在扩张，旧日派就不会消失。你可以在委员会里排除我，但你排除不了旧日派。因为旧日派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万界中所有对功德银行持有疑虑的修士的共同声音。”

　　林小凡沉默了。殷无邪说得对。旧日派不是靠一个领袖、一个委员会就能消灭的。它的根在万界修士的心中——对权力集中的恐惧，对未知变化的不安。功德银行的扩张越快，这种恐惧和不安就越强烈。

　　“那你说，怎么办？”林小凡开口了。

　　殷无邪重新坐下。“我的方案不变。委员会的成员由三千世界投票产生，功德银行不设资格审核。但我可以承诺，旧日派不主动争取委员会席位。委员会的成员，由万界修士自由选举产生。谁被选上，就是谁。旧日派不干预。”

　　慕容雪看了一眼林小凡，轻轻点了点头。这个让步，可以接受。

　　谈判持续了三天。第一天谈委员会，第二天谈功德银行的经营范围，第三天谈万界门的开启权限。每一条都争得面红耳赤，慕容雪的算盘珠子拨断了两根，苏媚的铜镜记录了三万多字的谈判纪要，凌霜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小禾的茶泡了一壶又一壶。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条谈完了。殷无邪靠在椅背上，银色的眼睛半闭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功德之主，你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林小凡揉了揉太阳穴。“你也是。”

　　殷无邪站起身，向林小凡伸出手。“协议达成。旧日派，不再反对功德银行。”

　　林小凡握住他的手。不是握手，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万界通用的礼仪——掌心相贴，五指交叉，代表着信任。虽然他们之间还没有完全的信任，但至少，有了开始。

　　就在这时候，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了。没有人通报，门就被推开了。

　　凤天行站在门口。他穿着红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头发披散，脸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下有血渗出，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血红色比上次淡了很多。他的身后没有随从，只有他一个人。

　　凌霜的剑出了鞘。沈清歌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按短剑。苏媚的铜镜亮了起来。小禾掌心的火焰跳了一下。

　　凤天行走进了议事厅。他走到长桌前，在林小凡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涅槃茶，苦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殷无邪看着凤天行，银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凤天行，你来做什么？”

　　“来谈生意。”凤天行放下茶杯，看着林小凡，“功德之主，我要功德银行在凤凰族圣地开设分行。”议事厅安静了一瞬。殷无邪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慕容雪的算盘珠子不响了。苏媚的铜镜暗了一下。凌霜的剑尖垂了下去。沈清歌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小禾掌心的火焰稳定了下来。

　　林小凡看着凤天行，看了很久。“为什么？”凤天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解开脸上的绷带。绷带下面是一张苍老的、布满伤痕的脸。那些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而是被封印侵蚀了三万年后留下的。皮肤像是干涸的河床，裂纹中透出黑色的光芒——那是堕落之火残余的气息。

　　“我困了三万年，不想再困下去了。”凤天行的声音很轻，和他大长老的身份很不相称，“功德银行，也许能帮我找到一条出去的路。不是从圣地出去，而是从这具身体里出去。我不想再被封印、被仇恨、被执念困住了。我累了。”

　　林小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凤清说的话——“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累了。”凤天行也累了。三万年的封印，三万年的仇恨，三万年的执念。他也想放下了。

　　“好。”林小凡说，“但有一个条件。你亲自守护妖界分行的安全。”

　　凤天行抬起头，血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信我？”

　　“不信。”林小凡看着他，“但功德银行需要守护者。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的修为虽然跌到了化神期，但你的战斗经验还在。你对妖界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人都深。而且——”他顿了顿，“你欠凤凰族的，欠凤清的，欠小禾的。守护功德银行，是你还债的方式。”

　　凤天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丝释然。“好。成交。”

　　他站起身，向林小凡伸出手。掌心相贴，五指交叉。信任。哪怕只是一点点。

　　殷无邪看着这一幕，银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带着十二个随从离开了议事厅。

　　凤天行也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议事厅里只剩下林小凡和他的人。小禾在收拾茶具，凌霜在擦拭剑刃，沈清歌在闭目养神，苏媚在铜镜前记录今天的谈判纪要，慕容雪在算账。林小凡坐在窗前，看着万妖城的夜景。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功德之主。”镜老人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嗯。”

　　“你今天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让凤天行守护妖界分行。”

　　“我知道。”

　　“你不怕他反水？”

　　“怕。”林小凡看着窗外的灯火，“但功德银行要活下去，不能只靠我们几个。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盟友。凤天行是敌人，但他也可以成为盟友。关键不是他过去做了什么，而是他未来愿意做什么。”

　　镜老人沉默了很久。“你和你先祖，真的很不一样。”

　　“因为我有人教。”林小凡转头，看着身后那些忙碌的女人。小禾泡了一壶新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