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三角洲:从侦察兵杀穿全球雇佣兵

第10章 信任

  皮卡在戈壁滩上颠簸了整整一个白天。

  H-002没有把驾驶座让给任何人。

  她开车的方式和她用枪的方式一样——精准、流畅、不浪费一个动作。方向盘在她的手中像一件用了多年的工具,每一个转向、每一次换挡都恰到好处。她的赤脚踩在油门和刹车上,脚趾的每一次细微移动都精确地对应着车速的变化。

  林深坐在后斗里,背靠着驾驶室的后窗,把HK416横在膝盖上。戈壁滩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沙子和某种干燥的、死亡般的气息。太阳从东边升起,爬到头顶,又向西边落下。他的影子从身后移到身前,又从身前拉长到身后。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H-002说的那句话。

  “我认得你的脸。不是从休眠舱里。是从更早的时候。在我成为H-002之前。”

  他试着从自己的记忆里搜索这张脸的痕迹。他在穿越前见过这个女人吗?在他成为“林深”之前——在他以为自己是“林深”之前?

  没有。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本身就说明问题。一个正常的、活过二十六年的人,不会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他知道自己当过兵,受过伤,退过役,送过外卖。但那些记忆像是贴在墙上的海报——有画面,有颜色,但没有质感。他想不起任何一个战友的脸,想不起任何一次任务的细节,想不起那个送他红绳的女人的名字。

  他只记得红绳本身。记得它系在右手腕上,记得它从不褪色,记得送它的人说“这是保平安的”。

  但他不记得她是谁。

  这不是正常的遗忘。这是某种东西被刻意抹去之后的痕迹。

  像硬盘被格式化之后留下的空白扇区。

  59%

  系统进度条在不经意间又跳了一次。

  林深闭上了眼睛。

  傍晚时分,戈壁滩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黑色轮廓——废弃的村庄。十几间土坯房,有的屋顶已经塌了,有的墙上裂开了大缝,有的只剩下一面孤零零的山墙。村子里没有人,从灰尘和蛛网的厚度看,至少废弃了好几年。

  H-002把车停在了村庄边缘一间相对完整的土坯房前面。

  熄火后,她第一个下了车。赤脚踩在沙地上,脚趾微微陷入沙子。她在车周围走了一圈,检查了轮胎、底盘和油箱,然后走到土坯房的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安全。”她说。

  林深从后斗跳下来,双腿发麻。

  他走进土坯房。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翻倒的桌子和几个破碎的陶罐。墙角有一堆干柴,可能是之前的过路人留下的。屋顶有一个洞,能看到正在变成深蓝色的天空。

  鹰架着李维走进来,把他放到铁架床上。李维的脸已经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腿上的绷带被脓液浸透,散发着一种甜腻的腐败气味。

  顾北蹲在床边,用手背探了探李维的额头,然后转头看向林深。

  “他撑不过今晚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林深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绷带看了一眼伤口。

  感染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小腿。皮肤表面出现了暗紫色的斑块,那是组织坏死的迹象。如果不截肢,毒素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进入血液循环,然后就是败血症。

  但在这里截肢——没有手术器械,没有麻醉药,没有无菌环境——等于杀人。

  林深从急救包里翻出最后一片抗生素,塞进李维嘴里,然后站起来。

  “先退烧。明天想办法找医院。”

  顾北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附近没有医院。她知道即使有医院,李维的腿也保不住。她知道李维可能真的撑不过今晚。

  但她没有说话。

  H-002站在房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土墙,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她看着李维,看着顾北,看着鹰,最后看着林深。

  她的目光在林深脸上停留的时间最久。

  “你需要出去一下。”她突然开口了。

  林深看着她。

  “我想和你说一些话。”她说,“不适合在这个房间里说。”

  林深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出了土坯房。

  H-002跟了出来。

  村庄的东面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滩,西面是连绵的沙丘。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蓝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深灰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方的天际,很小,很暗,但很坚定。

  H-002走到林深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之间有大约一米的距离。

  风吹过来,把她的黑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你现在可以说了。”林深说。

  H-002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是在组织语言——像一个很久没有和人交谈过的人,在重新学习如何把想法转化成句子。

  “我不记得H-002之前的事情。”她说,“但有些东西不是在记忆里的。它们在更下面。在骨头里。在肌肉里。在那些不需要经过大脑就会自动做出反应的地方。”

  林深等着。

  “你开车吗?”H-002突然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

  林深点了一下头。

  “你第一次坐进一辆车的时候,需要想怎么开吗?”

  “不需要。学过了。”

  “但你第一次摸枪的时候呢?第一次拿起一把刀的时候呢?第一次在黑暗中辨别方向的时候呢?”H-002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些东西不是你学过的。它们是你天生就会的。或者——被做成天生就会的。”

  林深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不是有意为之,是本能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那是扣扳机的手指。在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H-002注意到了。

  “我在你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她说,“在今天早上,在那个废墟里,当我们第一次对视的时候。”

  “什么东西?”

  “恐惧。”H-002说,“不是对我这个人的恐惧。是对我所说的那些话的恐惧。因为你知道——不,你的身体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们在休眠舱之前就见过。”

  林深转过头看着她。

  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另一半被星光勾勒出轮廓。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很深。那张脸有一种不对称的美——左脸比右脸更柔和一些,像被时光打磨过。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

  他不记得这张脸。

  但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是身体在告诉他:我见过她。

  “你记不起来。”H-002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记不起来。”

  “因为你的记忆也被清过了。”H-002说,“和我的记忆一样。”

  “谁清的?”

  H-002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她说,“但我记得一件事——我在这里。”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但我应该不在这里。我应该在一个更远的地方。在一个……和时间有关的地方。”

  林深的后背一阵发凉。

  和时间有关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从休眠舱里爬出来、在沙漠里赤脚走了十几个小时的人会编出来的话。这是某种被深埋的记忆,在被压抑了二十年之后,通过裂缝渗透出来的碎片。

  “我的编号是H-002。”H-002继续说,“H系列是‘未来战士’计划的第一批实验体。总共有十二个。H-001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H-012是最小的。”

  “他们在你们身上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H-002说,“我只知道在我被放进休眠舱之前,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H-002转过头,看着东方的夜空。那颗星星已经升得更高了,旁边又多了几颗更小的。

  “他说:‘你是钥匙。但不是开门的钥匙。是关门的。’”

  林深等着她说下去。

  但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大约两分钟。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子和一种干燥的、像骨头被碾碎之后的气味。

  远处传来顾北的声音:“林深!李维的烧退了一点!”

  林深转身走回土坯房。

  H-002在后面跟了半步,然后停下来,又看了一眼东方的星星。

  然后她也转身走了回去。

  土坯房里,李维的呼吸比下午平稳了一些。额头上的热度确实退了一点——从滚烫降到了微热,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嘴唇上的死皮一块一块地翘起来。

  顾北坐在床边,把他腿上的绷带重新换了一遍。新纱布是从鹰的急救包里翻出来的,不多,但比用脏的强。

  鹰坐在房间的另一头,靠着一面裂缝的墙,HK416横在膝上。他的眼睛半闭半睁,像一只在休息但随时准备醒来的野兽。

  林深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里的四个人。

  一个快死的电工。一个被全球通缉的分析师。一个失忆的实验体。一个立场不明的雇佣兵俘虏。

  再加上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穿越者。

  五个人。一个废弃村庄。一辆老旧的皮卡。两个急救包。不到两百发子弹。

  够不够撑到边境?

  “我们需要分配守夜。”林深说,“两个人一组,每组两小时。第一组我和鹰。第二组顾北和——”

  他看了一眼H-002。

  “你需要睡觉吗?”他问。

  H-002在角落里坐下来,靠着墙,双手环抱膝盖。

  “需要。”她说,“但不需要很多。”

  “你和顾北一组。”林深说,“有问题吗?”

  顾北看了一眼H-002。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汇了大约半秒钟。

  “没问题。”顾北说。

  H-002点了点头。

  林深把鹰叫起来,两个人走出土坯房,在村庄的边缘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夜晚的沙漠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远处的沙丘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轮廓,像一个个沉睡的巨兽。

  鹰靠在半堵矮墙上,把HK416放在身侧,手指搭在弹匣上。他没有抽烟——在沙漠里,烟头的火光在几公里外都能看到。

  “你不问我为什么跟着你?”鹰突然开口了。

  “你会自己说的。”

  鹰沉默了几秒。

  “我杀了很多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在加入‘主管’之前,我是塞尔维亚特种部队的狙击手,打过两次科索沃的仗,三次刚果的行动。后来我退役了,但退役之后杀的人比服役时更多。因为杀人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林深没有说话。

  “‘主管’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另一个需要杀手的金主。但他让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人——是去一座废弃的GSA实验室,拍下所有照片,然后销毁。那不是他第一次让我销毁东西。两年里,我去了十一个国家,销毁了七个实验室的全部数据。”

  “他说那些东西不应该存在。”林深说。

  “对。但后来我发现——他销毁的不只是数据。他还在销毁人。所有知道这些实验室存在的人,包括当年参与项目的科学家、管理人员、甚至保安,都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你怀疑是他杀的?”

  “我不怀疑。我确定。”鹰说,“因为有一次他让我去杀一个人。那个人是当年GSA‘未来战士’计划的心理评估师。我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家里喝茶,什么都不知道。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鹰的声音没有波动。他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他说,“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茶几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站在一起。那个人我不认识,但我认得那个人身上的制服——那是GSA实验体的制服。白色的,连体的,和H-002穿的一模一样。”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主管’在销毁所有知道‘未来战士’计划的人,但他留下了心理评估师。然后你杀了那个心理评估师。”

  “对。”

  “所以‘主管’让你杀了一个他本来需要灭口的人。他自己没有杀,让你去杀。”

  “对。”

  “为什么?”

  鹰看着他。

  “因为他不想亲手杀那个人。”鹰说,“因为他认识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曾经是他的朋友。”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主管’是谁?”林深问。

  “GSA前副局长,真名我不知道,代号是‘主管’。他是‘未来战士’计划的发起人之一。”

  “发起人?”

  “对。”鹰说,“他创造了那些东西。然后花了二十年,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毁掉。”

  林深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星空。

  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有的沉默。

  他想起了H-002说的话。

  “你是钥匙。但不是开门的钥匙。是关门的。”

  他想起了系统进度条上的那行字。

  来源:永世基金“未来战士”计划。

  他想起了鹰说的另一句话。

  “你不应该问他们和U盘有什么关系。你应该问,你和U盘,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事情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不是穿越者。他是一个实验体。他的记忆是被植入的。他的过去是一片被刻意清空的硬盘。

  系统不是他意外获得的。系统是他的一部分。

  就像H-002是“未来战士”计划的一部分一样。

  林深闭上了眼睛。

  他应该感到恐惧。他应该感到愤怒。他应该感到某种被欺骗、被操纵、被当成工具使用的强烈情绪。

  但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在他的身体更深处,在那些被清除的记忆留下的空白里,有某种东西在告诉他: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你还好吗?”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深睁开眼睛。

  “不好。”他说。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一种“终于确认了”的释然。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该换岗了。”

  他走回土坯房的时候,顾北正站在门口等他。

  “H-002已经睡了。”顾北说。

  林深往房间里看了一眼。H-002蜷缩在角落里,头靠在墙上,呼吸均匀。她的手放在身侧,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那不是睡觉的姿势,是随时准备醒来的姿势。

  “你也该睡了。”顾北说,“明天还要赶路。”

  林深点了一下头,走到房间的另一侧,靠着一面墙坐下来。

  他把HK416抱在怀里,枪口朝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闭上眼睛。

  沙盘在他意识中依然活跃,像一只不肯睡觉的看门狗,扫描着周围二百米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声响动。

  进度条在黑暗中缓慢地跳动。

  62%

  63%

  林深在他的梦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不是沙漠。不是钢铁厂。不是他当兵时去过的任何训练场。

  是一个实验室。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板。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的服务器和控制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弱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他站在房间的中央。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玻璃的另一侧,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的,像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

  玻璃幕墙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不是现在的他。

  更年轻。更瘦。脸上没有弹片的擦伤。右手腕上没有红绳。

  他看着玻璃中的自己。

  玻璃另一侧的人形轮廓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淡蓝色的液体中伸出来,贴在透明的容器壁上。

  手心朝外。

  五指张开。

  像是要抓住什么。

  林深猛地睁开了眼睛。

  土坯房的屋顶有一个洞,从这个洞能看到一小片天空。那颗最亮的星星已经移到了洞的右边。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后背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H-002。她还在睡。蜷缩在角落里,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手。

  放在身侧,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

  和他梦中看到的那只手,是同一个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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