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白易，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商场的穹顶玻璃把阳光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她脸上，明暗交替。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白易没有重复。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晚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白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晚晚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是语熙的男朋友，你——”

　　“我知道。”白易打断了她。

　　“那你怎么能——”

　　“我说了，我来，是因为我喜欢你。”白易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因为语熙让我来，也不是因为你需要帮忙。是因为我想来。”

　　苏晚晚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商场的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男人，是她闺蜜的男朋友。这个男人，今天是以“假男友”的身份来帮她应付父母的。这个男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那种该死的平静语气说——我喜欢你。

　　“你疯了。”苏晚晚说。

　　“也许。”

　　“语熙怀孕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

　　“苏晚晚。”白易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不到半米，“你有没有想过，语熙为什么要把我借给你？”

　　苏晚晚的嘴唇在发抖。

　　这个问题她想过，但她不敢深想。

　　“因为她想试探你。”白易替她说出了答案。

　　苏晚晚的眼眶红了。

　　白易看着她，声音低沉：“她想看看，你会不会接住我。”

　　商场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的对峙。

　　苏晚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她奶白色连衣裙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你混蛋。”她咬着牙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对语熙意味着什么？”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控制不了。”白易说。

　　这句话是真的。

　　系统给了他任务，给了他目标，给了他一套精密的算法，告诉他谁符合条件、谁应该被攻略、谁应该怀上他的孩子。

　　但系统没有告诉他，当他看到苏晚晚站在湘菜馆门口等他的时候，心里那一下不该有的悸动是怎么回事。

　　系统也没有告诉他，当他牵着苏晚晚的手走在商场里的时候，掌心传来的温度为什么会让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

　　那是他最后一次真心喜欢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走了，出国了，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白易就把自己的心锁了起来。

　　直到系统出现。

　　系统给了他权力、金钱、地位，给了他一个又一个“符合条件”的目标。他以为这些东西可以填满他心里的那个洞。

　　但他错了。

　　因为当他在湘菜馆门口看到苏晚晚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她不是目标，她是那个让他想起自己还活着的人。

　　苏晚晚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恨他。

　　但恨不起来。

　　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的孤独。是明明有人陪，却还是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孤独。

　　“白易。”苏晚晚的声音沙哑，“我们不可以。”

　　“我知道。”

　　“你已经有语熙了。”

　　“我知道。”

　　“我也不能对不起她。”

　　“我知道。”

　　白易一连说了三个“我知道”，每一个都说得很平静，平静到让苏晚晚更加难受。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苏晚晚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语熙？怎么面对你？”

　　白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不想骗你。”

　　苏晚晚愣住了。

　　“我今天来，是因为语熙让我来。但我想来，是因为你。”白易看着她，“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你回应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说完，他转过身，朝商场出口走去。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想起林语熙那句话。

　　“我都怀孕了，他能跑到哪儿去？”

　　原来，他能跑到她这里来。

　　苏晚晚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晚上七点，林语熙的公寓。

　　白易拎着两盒小馄饨敲了门。

　　门开了，林语熙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显然是刚睡醒。

　　“你来了。”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回走，“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

　　白易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有几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林语熙窝进沙发里，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看着他手里的馄饨袋子，眼睛亮了一下。

　　“城南那家的？”

　　“嗯。”

　　“快给我，饿死了。”

　　白易把馄饨拿出来，打开盖子，放到茶几上。馄饨汤还冒着热气，紫菜和虾皮在汤里浮浮沉沉的，香气弥漫开来。

　　林语熙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白易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东西。

　　林语熙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一只护食的猫。她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了大半碗，她放下勺子，靠在沙发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假扮苏晚晚男朋友啊。”林语熙侧过头看着他，“她爸妈没起疑吧？”

　　“没有。”

　　“那就好。”林语熙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白易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苏晚晚没跟你说？”

　　“说什么？”

　　白易顿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在商场里对苏晚晚说的那些话。那些话，苏晚晚会不会告诉林语熙？

　　应该不会。

　　苏晚晚不是那种人。

　　“没什么。”白易说。

　　林语熙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拿起勺子继续吃馄饨。

　　但她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怎么了？”白易问。

　　“吃不下了。”林语熙把馄饨推到一边，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把下巴埋在毯子里。

　　她的眼睛看着电视，但瞳孔里没有焦点。

　　“白易。”

　　“嗯。”

　　“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刀，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捅过来。

　　白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语熙。

　　林语熙没有看他，仍然盯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个搞笑的综艺片段，观众的笑声很大，但在这一刻，那些笑声听起来像是在嘲笑。

　　“怎么突然问这个？”白易说。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问问。”林语熙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你今天陪苏晚晚去逛商场了？”

　　“嗯。”

　　“牵她的手了？”

　　白易沉默了两秒。

　　“嗯。”

　　林语熙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情绪，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你应该牵的。”她说，“不牵会露馅。”

　　白易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能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语熙。”他开口了。

　　“嗯？”

　　“我爱你。”

　　林语熙从毯子里露出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的背后，依然有那层薄薄的东西。

　　像雾。

　　像霜。

　　像冬天窗户上凝出的那层冰花，看起来很美，但轻轻一碰就碎了。

　　“我也爱你。”她说完，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困了，你走吧。”

　　白易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语熙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

　　毯子盖住了她的身体，但盖不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白易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打开系统面板。

　　【目标：苏晚晚】

　　【距离：已离开】

　　【好感度：58/100】

　　【充电次数：0】

　　【综合判定：符合条件】

　　【建议：请在两周内进行首次充电】

　　好感度从47涨到了58。

　　十一分的涨幅。

　　就是下午在商场里的那几句话。

　　白易看着那行数字，嘴角勾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苏晚晚蹲在商场角落里哭的样子，想起林语熙蜷缩在沙发上颤抖的肩膀，想起沈若晴那天早上放在他办公桌上的那杯咖啡。

　　三个女人。

　　三条线。

　　一个局。

　　而他，是那个执棋的人。

　　但执棋的人，有时候也会变成棋子。

　　白易关掉面板，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张面具。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系统给了他一切，但系统拿走的是什么？

　　他想了三秒钟，然后得到了答案。

　　是良心。

　　是他作为一个正常人，最后的那点良心。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

　　白易走出去，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了地下车库灰暗的墙面，墙面上有人用喷漆写了一行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

　　“你后悔吗？”

　　白易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踩下油门，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后不后悔，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一早上，白易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又放了一杯咖啡。

　　美式，少冰。

　　但这一次，杯子旁边没有便利贴。

　　白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

　　他抬起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看到沈若晴正在行政区的工位上整理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露出修长的脖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白易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打开电脑。

　　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目标：沈若晴】

　　【距离：15.6米】

　　【素颜评分：91】

　　【充电次数：1】

　　【综合判定：符合条件】

　　【任务进度：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