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为何变得如此破败?还有,我家的老宅,我父亲他们,现在何处?”
沈念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静谧,也暂时拉回了春妮沉浸在重逢激动中的心神。
提到这个,春妮脸上的喜悦迅速被一层浓浓的悲戚与无奈取代。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仿佛承载了五十年的风霜雨雪,让原本就苍老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暮色。
她握住沈念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却握得异常用力,仿佛要将这些年的苦难与变迁,通过这接触传递给她。
“喜儿啊...”
春妮的声音带着哽咽,开始讲述那段对沈念而言完全空白,属于小阳村的五十年。
“你走后没多久,大概七八年的样子,那年冬天,柳姨一场大病,没熬过去...就走了。”
春妮的眼圈又红了。
“你爹伤心了很长一阵,后来,经人撮合,娶了邻村一个寡妇,人倒也本分勤快,他们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沈安,再后来还添了孙子,那时候,你们沈家,也算人丁兴旺了。”
沈安?
是父亲后来生的儿子,也算是自己的兄长,沈念想到。
春妮顿了顿,继续道:
“我从龙华宗回来时带了些金银,周仙长后来也回来看过,也给你父亲留了不少财物,那段时间,你们沈家日子是村里头一份的好,吃穿不愁。”
沈念安静地听着,心中无悲无喜,父亲续弦,开枝散叶,在她看来是人之常情,只要他过得好便行。
“可是...好景不长啊。”
春妮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悲痛。
“大概二十三四年前吧,北边的大燕和西凉又打起来了,战火烧到了咱们州府,官府来村里征兵征粮,那真是....如狼似虎!”
“他们见你沈家富足,便说沈家是村里的富户,理应为国出力,不仅强征了远超别家的粮税,还把你家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金银细软,粮食布匹...能拿走的全拿走了!那跟明抢有什么分别!”
春妮气得浑身发抖。
“这还不算,他们见你父亲的儿子沈安年轻力壮,二话不说,一根铁链就套上了,要拉他去从军!就那么被硬生生拖走了。”
沈念眸光微凝,她能想象那副场景。
在凡俗战乱与强权面前,一个稍有积蓄的农家,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茅草屋。
“安子走后,沈家就垮了一半,安子媳妇整日以泪洗面,还得照顾幼小的儿子,你父亲一下子像老了二十岁。”
春妮抹了把眼泪。
“更可恨的是,村里其他人家,但凡有青壮的,也都没能幸免,加上战事越来越近,赋税越来越重,活不下去了...很多人就拖家带口逃难去了。咱们村一下子就走了一大半人,田地荒了,房子空了...”
“那后来呢?”
沈念问,声音依旧平静。
“后来...大概一年后吧,有从前线逃回来的伤兵路过,说安子所在的队伍中了埋伏,全军覆没,没几个活口...”
春妮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不忍。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的消息,沈念心中那潭静水,还是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那个她从未谋面,同父异母的弟弟,就那样死在了遥远的战场上。
“安子的死讯传回来,母亲王氏当时就厥过去了,没两天就跟着去了,沈林大哥...一下子像是被抽掉了魂,本来就因为被抢被打落下了病根,这下子彻底垮了,卧床不起。”
春妮不停的叹息。
“那时候,村子里更是十室九空,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自家都难保,我也没法子,战乱波及,粮价飞涨,匪盗横行,眼看活不下去了,我只能带着我家那口子和孩子,跟着剩下的人,一起往南边逃难去了。”
她抬起头,愧疚地看着沈念:
“喜儿,我对不住你,没能替你看顾好家里...我走之前,把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悄悄塞给了小宁,也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让她好歹想办法给沈林大哥抓点药...”
“不怪你春妮,乱世之中,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
沈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们在南边躲了十几年,直到几年前,听说战事终于平息了,新朝也稳固了,这才敢回来。”
春妮的眼神带着一种落叶归根的释然与沧桑。
“一回来,我就赶紧打听沈林大哥他们的消息,可村里剩下的老人说,我走之后没多久,沈林大哥病情加重,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小宁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为了给你父亲抓药,也为了带着父亲和侄子逃命,把你们沈家的老宅,给卖了。”
沈念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果然,原来是这样。
“买主就是村里原先的王老四,他因为腿脚有残疾,没被拉去当兵,侥幸留了下来,宁子卖宅子的钱,一部分给沈林大哥抓了药,剩下的当作盘缠,带着病重的父亲和年幼的侄子宝根,说是去投奔她娘的一个远房表亲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春妮看向沈念,眼中带着希冀:
“不过,前两年,村里有人去青牛镇上赶集,回来说好像在一个布庄门口,见过一个妇人,带着个半大小子,模样有点像宁子,但隔得远,也没敢认。喜儿,你要找他们,或许可以去青牛镇上打听打听。”
青牛镇...
沈念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是离小阳村最近的一个稍大些的集镇,她幼时曾随父亲去过两次,记忆模糊。
“我想去我娘,还有虎子的坟上看看。”
沈念沉默片刻,开口道。
“应该的,应该的。”
春妮连忙起身:
“柳姨和虎子的坟,这些年我都让人帮忙看着,逢年过节也去添把土,烧点纸钱,我带你去。”
两人出了门,围观的村民自发地让开一条路,目光敬畏地目送她们朝村后的山坡走去。
沈念母亲的坟,在村子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垒着简单的土包,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刻着“先妣沈门柳氏之墓”,没有落款,显得孤寂而简陋。
坟头很干净,没有多少杂草,显然常有人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