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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袭

  变故发生在午夜。

  林晚舟是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的。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从远处滚滚而来,像闷雷贴着地面滚动。他猛地坐起来,帐外已经有人在大喊:“敌袭——敌袭——”

  他光着脚冲出帐篷。营地里一片混乱,火把的光在夜风中剧烈摇晃,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来,有的没穿铠甲,有的没拿兵器,有的还在揉眼睛。张辽已经站在了营门口,甲胄整齐,刀已出鞘,像一尊雕塑立在火光中。

  “怎么回事?”林晚舟跑过去。

  “斥候来报,西北方向来了一队骑兵,约五百人,打着黑山贼的旗号,距此不足十里。”张辽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说敌袭,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黑山贼。林晚舟在吕布的记忆里翻到了这个名字——活动在太行山一带的流寇武装,名义上是贼,实际上是被逼上梁山的农民。他们不抢活不下去,官兵不剿他们也交不了差。

  “五百人,敢来劫军营?”林晚舟皱起眉头,“他们疯了?”

  张辽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将军,他们不是来劫营的。他们是来送死的。”

  林晚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五百流寇打五千正规军,这不是打仗,这是自杀。但他们为什么要自杀?除非——有人在后面逼着他们。

  “高顺呢?”林晚舟问。

  “陷阵营已经列阵完毕,在营外等候。”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帐篷。他手忙脚乱地套上锁子甲,扣好每一个铁环,挂上短刀,戴上头盔。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真正面对战争——不是剿匪,不是驱散流民,是战争。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貂蝉站在她的帐篷门口,手里抱着那件还没补完的衣服,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将军,”她说,“小心。”

  林晚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翻身上马——赤兔马今天出奇地安静,没有甩头,没有打响鼻,四条腿稳稳地站着,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他夹紧马腹,赤兔马小跑起来,蹄声哒哒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营门外,高顺的陷阵营已经列好了阵。八百人,八百匹马,在月光下像一片黑色的森林,沉默、肃杀、一动不动。高顺骑马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长枪,月光照在他的铠甲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将军,”高顺抱拳道,“陷阵营列阵完毕,请将军下令。”

  林晚舟看着那八百个人、八百匹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风从下面吹上来,你知道跳下去可能会死,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高顺,”他说,“你觉得黑山贼为什么要来送死?”

  高顺沉默了一瞬,说:“有人在后面逼他们。”

  “谁?”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先打了再说。”

  林晚舟点了点头。远处的地平线上,火光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像萤火虫,但越来越多,越来越亮,连成了一条线,像一条火龙在夜色中蠕动。

  “来了。”张辽说。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颤抖。林晚舟能感觉到那种颤抖从地面传上来,穿过马蹄,穿过马鞍,传进他的骨头里,震得他牙齿发酸。

  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反应——肾上腺素飙升,血液加速流动,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这具身体知道要打仗了,它在做准备。但林晚舟的脑子还在想别的事——这是他的第一场真正的战斗,不是剿匪,不是驱散流寇,是五百人对八百人的正面交锋。他会杀人吗?他敢杀人吗?

  他没有时间想了。

  黑山贼到了。

  他们从夜色中冲出来,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魂。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刀,有枪,有锄头,有木棍。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是一窝蜂地冲过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喊叫,像是野兽在嚎叫。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脸大汉,骑着一匹瘦马,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大刀,刀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林晚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为什么要来送死?

  他没有时间想了。

  高顺举起了长枪。

  “陷阵——冲!”

  八百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剧烈颤抖。林晚舟的身体自动跟上了节奏——不是他在骑马,是马在带他,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在接管一切。他的腿夹紧了马腹,手握方天画戟,戟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两军相接的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林晚舟看见那个黑脸大汉举着大刀朝他冲过来,看见他的脸在月光下越来越近,看见他嘴里的黄牙、眼角的皱纹、额头的伤疤。他看见那把生锈的大刀举过头顶,朝他的脑袋劈下来。

  然后他的手动了。

  不是他动的,是这具身体动的。方天画戟像一条银蛇,从下往上撩起,戟尖划过大汉的腹部,从左肋到右肋,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喷出来,溅在林晚舟的脸上,温热、黏稠、带着铁锈的腥气。大汉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鱼。他从马上栽下去,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林晚舟没有时间看。下一个敌人已经冲上来了,又一把刀朝他劈过来。他又刺了出去,戟尖穿透了对方的胸口,从后背钻出来,带着碎肉和断裂的骨茬。那个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死了,尸体挂在戟上,被林晚舟甩了出去,砸倒了后面两个冲上来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林晚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刺,一直在刺,像练戟的时候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刺都带走一条命,每一刺都溅出一蓬血。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将军威武——将军威武——”是士兵们在喊,声音震天动地,像山呼海啸。他听见那个声音,但他不知道他们在喊谁。他只知道自己在杀人,像一台机器一样杀人,停不下来。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五百黑山贼,死了三百多,剩下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陷阵营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几个。这是林晚舟事后才知道的数字。当时他只知道,当最后一个站着的敌人扔下武器跪在地上的时候,他的方天画戟还在滴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渗进土里,像在下雨。

  他坐在马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赤兔马浑身是汗,热气从它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凝成一小团白雾。他的手臂在发抖,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戟身往下流,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将军——”张辽骑马过来,脸上也溅了血,“贼人已溃,俘虏三百余人,如何处置?”

  林晚舟张了张嘴,想说“杀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黑山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瘫在地上,有的在哭。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农民。是被逼上梁山的农民。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是和他那天在官道上看见的那一家三口一样的人。

  “绑了,”林晚舟说,“审问之后再处置。”

  张辽看了他一眼,抱拳道:“是。”

  林晚舟翻身下马。落地的那一刻,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马鞍稳了稳,站直了身子。他走到那个黑脸大汉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他。大汉的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解脱。像是终于不用再跑了,终于不用再饿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林晚舟蹲下来,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刚才想要他的命,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只是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可怜人,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从来没见过父亲,母亲说他很早就死了。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但他希望父亲死的时候,也有人帮他合上眼睛。

  “将军,”高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受伤了?”

  林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锁子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摸了摸脸,脸上也全是血,黏糊糊的。他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有一道新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皮外伤。”他说。

  高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林晚舟站起来,走回营地。营门边,貂蝉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件没补完的衣服。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晚舟一步一步走过来。

  “将军,”她说,“你受伤了。”

  “皮外伤。”林晚舟又说了一遍。

  貂蝉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帐篷,端了一盆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出来,放在林晚舟面前。

  “将军,洗洗吧。”

  林晚舟蹲下来,把脸埋进水里。水是凉的,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用手捧水洗脸,洗了一遍又一遍,水从清澈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暗红。他洗了很久,直到盆里的水彻底变成了红色,他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貂蝉端着一碗水站在他面前。

  “将军,喝口水。”

  林晚舟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她放了蜜。他不知道军营里哪里来的蜜,也许是她自己的,也许是从老赵那里要的。他没有问。

  “将军,”貂蝉说,“你杀了多少人?”

  林晚舟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害怕吗?”

  林晚舟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像一幅水墨画。

  “怕,”他终于说,“但没时间怕。”

  貂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的眼神。

  “将军,”她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将军杀人,不会怕。”貂蝉的声音很轻,“但以前的将军杀人,也不会合上死人的眼睛。”

  林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笑。

  “你看得倒是仔细。”他说。

  “奴家闲着也是闲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尘土的味道。远处,士兵们在打扫战场,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走,把俘虏一个一个地绑起来。火光在夜色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将军,”貂蝉忽然说,“奴家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今日这伙黑山贼,来得蹊跷。”

  林晚舟转头看着她:“哪里蹊跷?”

  “五百人打五千人,无异于送死。但他们还是来了。要么是他们疯了,要么是——有人让他们来送死。”

  林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有人在试探我?”

  貂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晚舟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贼寇袭扰,这是一场试探。有人在试探他的兵力,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虚实。是谁?董卓?王允?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只想苟且偷生的林晚舟了。因为有人已经盯上了他,不会让他安安静静地活着。

  “貂蝉姑娘,”他说,“谢谢你。”

  貂蝉摇了摇头:“将军不用谢奴家。奴家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林晚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帐篷。他躺倒在行军床上,枕着那个硬枕头,望着帐顶。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圆。蜘蛛在网上趴着,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黑脸大汉的脸,血溅在脸上的温度,方天画戟刺穿人体的声音,还有那些跪在地上的、面黄肌瘦的、在发抖的俘虏。

  他杀了人。他亲手杀了人。不是借吕布的记忆杀的,是他自己杀的。他的手握着戟,他的眼睛瞄准目标,他的手臂把戟刺出去。是他,不是吕布。

  林晚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哭,但哭不出来。这具身体不擅长流泪,泪腺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酸涩了半天也只挤出一点湿意。

  他想起那个黑脸大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是解脱。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解脱。好像死亡对他来说不是惩罚,而是奖励。

  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觉得死比活着好?

  林晚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时代有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是生来就想当贼,不是生来就想送死,是活不下去了。没有粮食,没有衣服,没有房子,没有希望。除了死,他们没有任何选择。

  而他,刚刚杀了三百多个这样的人。

  林晚舟忽然觉得恶心。不是胃里的恶心,是心里的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坐起来,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帐帘被人掀开了。貂蝉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放在木箱上。

  “将军,喝口水。”

  林晚舟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

  “将军,”貂蝉说,“奴家知道将军心里不好受。但将军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将军。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林晚舟放下碗,看着貂蝉。月光从帐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见过杀人吗?”他问。

  貂蝉沉默了一瞬,说:“见过。司徒府里,有人被拖出去打死。奴家在帘子后面看见了。”

  “你害怕吗?”

  “怕。但怕也没用。”貂蝉顿了顿,“将军,这个世道,怕是没有用的。怕死,死得更快。”

  林晚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见过杀人,见过死亡,见过这个时代最残酷的一面。但她没有崩溃,没有发疯,没有变成一个冷血的人。她还在缝补衣服,还在端茶倒水,还在说“将军小心”。她的心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承受这么多而不碎掉?

  “貂蝉姑娘,”他说,“你比我坚强。”

  貂蝉摇了摇头:“奴家不坚强。奴家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让人心酸。习惯了看见杀人,习惯了被人摆布,习惯了当棋子,习惯了没有选择。这不是坚强,这是麻木。是被生活打磨出来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壳。壳越厚,心越不容易碎。但壳太厚了,心也就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林晚舟忽然不想让她继续这样下去了。

  “貂蝉姑娘,”他说,“等仗打完了,我帮你开一间胭脂铺。”

  貂蝉愣了一下:“将军说什么?”

  “胭脂铺。你不是想开吗?我帮你开。”

  貂蝉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将军别说笑了,”她说,“将军是将军,奴家是奴家。将军帮奴家开胭脂铺,别人会说闲话的。”

  “我不怕别人说闲话。”

  貂蝉沉默了很久。针捏在她手里,月光照在针尖上,反射出一点冷冷的银光。

  “将军,”她说,“你为什么对奴家这么好?”

  林晚舟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

  貂蝉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把针穿进布料里,继续缝补。嗤,嗤,嗤。

  林晚舟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一种——像是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嘴巴一路暖到胃里,暖得你鼻子发酸。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帐外,士兵们在打扫战场,铁锹挖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规律。远处,有人在小声唱歌,调子很老,歌词听不清,但旋律悠扬,像风穿过麦田的声音。

  林晚舟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面对什么。也许是董卓的质询,也许是王允的试探,也许是又一场战斗。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是刚穿越时的那个林晚舟了。他杀了人,见了血,经历了真正的战争。他变了吗?变了。变好还是变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想苟且偷生了。因为有人盯着他,有人想害他,有人把命交给了他。

  他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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