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地新生(1913年冬—1914年春)
蝴蝶谷的第一冬,是黄卫青记忆中最漫长、也最安宁的一个冬天。
雪从腊月初八开始下,断断续续,一直飘到年关。山谷银装素裹,溪流结了薄冰,只在正午阳光最盛时,能听见冰下潺潺的水声。吊脚楼修缮得严实,楼板缝隙用泥灰和碎麻填实,墙壁内外糊了厚厚一层草泥,又挂了竹帘挡风。堂屋中央的火塘日夜不熄,松木燃起的火焰跳动着橙红的光,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投在木板墙上,温暖而安稳。
黄卫青背上的鞭伤已完全愈合,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疤痕,像几条蜈蚣盘踞在肩背。心口那道取过“心头血”的疤痕也不再时时作痛,只在阴雨天隐隐发胀。最奇妙的是体内的蛊息——金蚕蛊留下的那股温热气流,如今已与他自身的呼吸、心跳融为一体。每日清晨,他盘膝坐在廊下,依着龙阿普所授的“养蛊诀”调息,一呼一吸间,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所过之处,肺腑间残余的阴寒被一点点驱散、化解。他的面色渐渐红润,咳血止了,手脚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凉。
念虚的变化更明显。孩子能下地走动了,虽然步子还有些虚浮,走不远就要歇歇,但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神采。他最喜欢趴在窗前,看父亲在雪地里劈柴,看母亲在灶前忙碌,看雪花从灰白的天空无声飘落。龙阿普每隔几日便来一趟,为他把脉调方。药从最初的猛剂,渐渐转为温和的补药——黄芪、党参、枸杞、红枣,熬成浓浓的药汁,念虚能皱着眉头喝下一整碗。夜里,他睡在父母中间,呼吸平稳,不再咳喘,偶尔说几句梦话,含糊不清,却让守在一旁的周玉莲泪湿枕巾。
腊月廿三,小年。周玉莲的肚子已高高隆起,行动越发不便。黄卫青不让她再做重活,劈柴、挑水、清扫,全揽在自己身上。这日清晨,他正在溪边破冰取水,忽听楼上传来周玉莲急促的呼唤:“卫青!快上来!”
他心中一紧,扔下水桶冲上楼。只见周玉莲扶着门框,脸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身下的棉裤已被羊水浸湿。
“要……要生了!”她咬着牙,声音发颤。
黄卫青慌忙将她扶到床上。离预产期还有半月,这是早产。他强迫自己镇定,快速吩咐念虚:“去灶膛添柴,烧热水!”自己则冲下楼,从药囊中取出银针、纱布,又抓了把艾草,匆匆返回。
周玉莲已疼得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她是郎中,知道早产的凶险,更知自己这胎怀得艰难——颠沛流离,忧思过度,胎象本就不稳。此刻阵痛来得又急又猛,她心中恐惧,却强忍着不叫出声,怕吓着念虚,也怕乱了黄卫青的心神。
“玉莲,别怕,我在。”黄卫青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掌心全是汗。他迅速在她合谷、三阴交等穴位下针,又点燃艾条,悬灸至阴穴。这是安胎止痛的法子,但能否奏效,他心中没底。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周玉莲的呻吟渐渐压抑不住,化为痛苦的呜咽。血水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棉褥。念虚端了热水上来,见母亲这般模样,吓得小脸煞白,站在门口不敢动。
“念虚,去……去请龙爷爷!”黄卫青嘶声喊道。蝴蝶谷离龙阿普的竹楼有半个时辰路程,孩子这身子,如何走得动?可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念虚愣了愣,转身就往楼下跑。孩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黄卫青心中一酸,却无法分心。他不停为周玉莲擦汗、喂水,手下银针不敢停。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约莫两炷香后,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念虚,是龙阿普!老人披着一身雪花,气喘吁吁冲上来,身后跟着同样气喘的念虚——孩子竟真跑到了竹楼,又跟着龙阿普跑了回来!
“龙前辈!”黄卫青如见救星。
龙阿普二话不说,上前为周玉莲把脉,又查看下身,眉头紧锁:“胎位不正,是横位。再拖下去,母子俱危。”
“那该如何?”
“我来正胎,你助我。”龙阿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黏稠的黑色药膏,涂抹在双手和周玉莲腹部。那药膏气味辛辣刺鼻,周玉莲闻了,精神一振,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龙阿普双手按在周玉莲腹部,缓缓推动,手法奇特,似揉似按,带着某种韵律。黄卫青在旁,依他指示,不时在周玉莲腰骶部按压穴位。周玉莲疼得浑身颤抖,指甲陷进黄卫青手臂,血丝渗出。但她咬牙忍着,只从齿缝间溢出破碎的呻吟。
约莫一刻钟,龙阿普长舒一口气:“胎位正了。玉莲,用力!”
周玉莲拼尽最后力气,随着阵痛向下用力。黄卫青握紧她的手,在她耳边一遍遍呼唤:“玉莲,撑住……咱们的孩子……就要出来了……”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雪日的寂静。
是个女婴。瘦小,皱巴巴,像只小猫,但哭声洪亮,四肢有力。龙阿普迅速剪断脐带,清理口鼻,用温水洗净,裹在准备好的襁褓里。孩子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小手在空中挥舞。
“是个女儿,母女平安。”龙阿普将孩子递给周玉莲。
周玉莲虚脱地接过,泪如雨下。她看着怀中这小小的生命,想起早夭的念春,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能平安长大么?
“给孩子起个名吧。”黄卫青轻抚女儿稀疏的胎发,眼中含泪。
周玉莲想了想,低声道:“叫念春吧。黄念春。春天生的,会有福气。”
黄念春。与早夭的长女同名。这是纪念,也是祈愿——愿这个念春,能替姐姐活下去,平安长大。
龙阿普为周玉莲开了产后调理的方子,又留了些补气血的药材,嘱咐黄卫青好生照料,这才离去。走前,他看了念虚一眼,孩子跑了一趟,脸色发白,却强撑着不咳。龙阿普摸摸他的头:“好孩子,救了你娘和妹妹。”
念虚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虚弱,却纯净。
此后月余,黄卫青全心照顾妻女。周玉莲产后体虚,奶水不足,他便用米汤、羊奶一点点喂养念春。孩子虽早产,却异常顽强,能吃能睡,一天天圆润起来。念虚做了哥哥,每日趴在妹妹摇篮边,看她睡觉,看她吐泡泡,细声细气地跟她说话,尽管妹妹还听不懂。
开春时,蝴蝶谷苏醒了。
雪化了,溪水涨了,哗啦啦流淌。向阳的坡地上,嫩草钻出地面,星星点点。屋后菜地里,去冬种的白菜、萝卜,竟熬过了寒冬,在春阳下舒展叶片。黄卫青在溪边开垦了一片新地,撒下阿朵给的菜籽——青菜、豆角、南瓜。又在山坡上开出一小片药田,种上龙阿普给的草药苗:三七、天麻、金银花。
念虚能跟着父亲在谷中走动了。孩子身子仍弱,走一段要歇歇,但脸上笑容多了,偶尔还会追着蝴蝶跑几步,虽然跑不远就喘。黄卫青为他做了个小背篓,教他认识草药,哪些能止血,哪些能退热。念虚学得认真,记忆力极好,很快就能说出十几种草药的名称和功效。
周玉莲出了月子,气色渐好。她抱着念春,坐在廊下做针线,为父子俩缝补衣裳,为念春做小衣。春日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远处山林新绿,鸟鸣声声。这是她多年未曾有过的安宁。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常会惊醒,摸摸身旁的念虚,又看看摇篮里的念春,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诅咒真的缓了么?孩子们能平安么?三年后的落花洞之约,又会如何?
她不敢深想,只将忧虑压在心底,用忙碌和微笑掩盖。日子总要过下去,能安稳一天,便珍惜一天。
二、夏日课徒(1914年夏—1915年春)
夏日,蝴蝶谷成了真正的世外桃源。
溪水丰沛,清澈见底,能看见细小的鱼儿游弋。山坡上野花烂漫,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林木葱郁,遮天蔽日,将暑热挡在山外。吊脚楼在树荫下,凉爽宜人。黄卫青在溪边用毛竹搭了座凉亭,四柱八椽,茅草覆顶,简单却牢固。亭中摆着竹桌竹椅,夏日午后,一家四口常在此乘凉。念虚在亭边玩水,念春在摇篮里酣睡,周玉莲做针线,黄卫青则铺开龙阿普给的典籍,细细研读。
这些典籍,是龙阿普毕生所学精髓。有《苗疆草木图考》,绘有数百种湘西特有草药,详述性味、功效、采收时节;有《祝由科秘要》,记载种种祝祷、符咒、解厄之法,其中“解怨篇”专门论述如何化解怨气、超度亡魂;还有一本《蛊术精要》,是龙阿普手书,字迹古朴,图文并茂,从养蛊、控蛊到化蛊、解蛊,系统详尽。书中多次提到“金蚕蛊”,称其为“蛊中之王,可活死人肉白骨,亦可噬魂夺命,全凭施术者一念”。
黄卫青读得极慢。许多苗文他不识,需向龙阿普请教;许多药理、蛊理,与他所学汉地医理、鲁班术迥异,需反复揣摩对比。他渐渐发现,苗疆术法虽看似神秘诡异,实则有其内在逻辑——以“气”为基,以“虫”为媒,以“念”为引,讲究“天人相应,物我合一”。这与鲁班术中“以物载气,以形导势”的理念,竟有相通之处。
龙阿普每旬来一次,有时带些新采的草药,有时只是来看看。他会考较黄卫青的功课,问些刁钻的问题:“若有人中‘情蛊’,相思成疾,药石罔效,当如何解?”“寨中祭坛,何以要建在‘龙眼’之位?”“‘落花洞’的怨气,为何六十年不散?”
黄卫青谨慎作答。有些问题他能答上,有些则需思索良久。龙阿普不催不急,只点拨一二,留他自己琢磨。老人教得随性,黄卫青学得刻苦。半年下来,他对苗疆医蛊之术,已有了系统认知,更对“诅咒”的本质,有了更深理解。
“诅咒,是怨念与誓言的结合。”一日,龙阿普在药田边,指着地上一株诡异的紫色花朵说,“你看这‘鬼面花’,花瓣似人脸,花心有毒。若有人怀着极大怨恨,将血滴在花上,对花发誓,这花便成了‘咒媒’。誓言不实现,怨念不消散,诅咒便不终止。你黄家的‘绝户咒’,便是阿朵以血为誓,以自身性命为媒,种下的死咒。要解,需化解她的怨,了结她的誓。”
“如何化解?如何了结?”
“解怨,需诚心忏悔,以功德弥补。了誓……”龙阿普顿了顿,“需完成她未了的心愿,或……付出相应的代价。”
“阿朵姑娘的心愿是什么?”
“她想要的,你祖父给不了,你也给不了。”龙阿普望向西边,落花洞的方向,“她想要一个家,一个名分,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这些,都随她跳下悬崖,成了空。如今剩下的,只有恨。”
黄卫青默然。是啊,一个女子最珍贵的期许,被辜负、被践踏,最终化为毁灭的毒火,焚烧仇人,也焚烧自己。这恨,太深太重,如何化解?
“所以,入洞超度,是唯一的路。”龙阿普收回目光,“但你要记住,超度不是消灭,是引导。你要让她看到,这世间还有值得留恋的善,还有可弥补的诚。你要让她知道,她的恨,已有人承受;她的债,已有人偿还。如此,她或许愿意放下执念,往生极乐。”
黄卫青重重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中。
除了研习术法,黄卫青也开始实践。蝴蝶谷地处深山,偶有山民、猎户路过,或求医问药,或避雨歇脚。黄卫青和周玉莲来者不拒,能帮则帮。周玉莲擅妇科、儿科,为附近寨子的产妇接生,为孩童诊治常见病。黄卫青则用所学苗医,为山民治疗风湿、跌打、蛇虫咬伤。他不收诊金,只收些粮食、山货,或请对方帮忙做些力气活。渐渐,蝴蝶谷“黄郎中”的名声,在附近几个寨子传开。山民们知他们是汉人,但见夫妻俩和气仁善,医术又好,也便接纳了,不时送些蔬菜、野味,关系日渐融洽。
这年秋,赵子云来了。
他是骑马来的,只带了两名亲兵,风尘仆仆。三年未见,他瘦了些,但精神矍铄,眼中多了几分沉稳。见蝴蝶谷气象,他连连赞叹:“黄师傅,你这真是神仙日子!”
黄卫青将他请进竹楼,周玉莲沏了山茶。赵子云说起外界形势:1914年夏,一战爆发,欧洲大乱,中国宣布“中立”,但列强在华的争夺并未停止。袁世凯加紧复辟帝制,南方革命党人酝酿第三次革命。赵恒惕在湘西站住了脚,与广西、云南的革命军联络,但实力尚弱,只能固守。长沙仍在北洋治下,汤芗铭虽已调离,但新来的督军同样高压,岳麓书院勉强维持,重建遥遥无期。
“督军让我带话,”赵子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他说,黄师傅在深山中潜心向学,是湖湘之福。待天下太平,他定当亲迎黄师傅回长沙,主持岳麓书院重建,续上文脉。”
黄卫青接过信,信中赵恒惕言辞恳切,称他为“湖湘瑰宝”,盼他保重身体,以待来时。他心中感动,却知乱世未平,归期难料。
“赵副官,督军可有用得着卫青之处?”
“确有一事相求。”赵子云道,“督军在凤凰城外新建一处营地,安置眷属、伤兵。想请黄师傅去看看,指点一二,如何布局,方能安稳。”
黄卫青沉吟片刻,点头应下。三年来,他受赵恒惕庇护之恩,一直未报。此事力所能及,义不容辞。
三日后,他随赵子云前往凤凰。营地建在沱江边一处平缓坡地,已搭起数十间竹木营房,杂乱无章。黄卫青仔细勘测地形,观山察水,又以罗盘定位。他发现营地正对一条山涧出口,形成“水箭煞”,且营房排列杂乱,气流不畅,易生疫病。他重新规划布局:将营房按八卦方位排列,留出中心空地做校场;在营地东侧挖渠引水,形成“玉带环腰”;在西侧植一片竹林,遮挡山涧煞气;又在营地四角各埋一枚“镇煞钱”,以稳地气。
施工时,他亲自动手,指导兵士伐木、夯基、搭架。苗疆多雨,他教兵士将屋檐伸出三尺,防雨遮阳;地面垫高,铺以碎石,防潮防虫。又用竹管从山泉引水,建了简单的排水沟。一月下来,营地焕然一新,整洁有序,兵士眷属住着舒适,病患也少了。
赵恒惕亲临视察,大为赞赏,要重谢黄卫青。黄卫青婉拒,只求了些药材、布匹、盐巴,带回蝴蝶谷。临别,赵恒惕握着他的手,郑重道:“黄师傅,三年之约将满,落花洞之事,我有所耳闻。此去凶险,若有需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谢督军挂念,晚辈自有准备。”黄卫青拱手。他知此事只能靠自己,旁人帮不上。
回到蝴蝶谷,已入深秋。周玉莲的肚子又隆了起来——她又有了身孕。这次胎象安稳,无惊无险。黄卫青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家中添丁,忧的是这孩子,能否逃过诅咒?
三、新生与暗涌(1915年夏—1916年春)
1915年夏,周玉莲在蝉鸣声中,顺利产下一子。
这次生产顺利得多。胎位正,产程快,从发作到落地,不过两个时辰。孩子哭声洪亮,四肢有力,是个健康的男婴。黄卫青抱着这小小的生命,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他的第三个孩子,按辈分,该是“念”字辈。他想起早夭的长子念虚,如今怀中这个,该叫什么呢?
“叫念国吧。”周玉莲靠在床头,面色虽苍白,却带着满足的笑,“黄念国。愿他长大成人,报效家国,平平安安。”
黄念国。这名字带着乱世中普通百姓最朴素的愿望——国泰民安,家宅平安。
念国满月时,蝴蝶谷热闹了一场。附近寨子的山民来了不少,提了鸡蛋、红糖、自酿的米酒。龙阿普也来了,带来一枚黑木雕刻的长命锁,亲手挂在念国颈上。刘老拐和阿朵从沅陵赶来,带了布匹、盐巴,还有给念虚、念春的新衣。赵子云托人捎来贺礼——一对银镯,一支人参。
黄卫青在溪边凉亭摆了几桌简单的酒菜,招待众人。山民们喝酒划拳,说笑喧闹,将山谷填满了生气。念虚带着念春在人群中穿梭,孩子脸上是久违的红润笑容。周玉莲抱着念国,与阿朵等妇人坐在一处,说着家长里短。黄卫青端着酒碗,一桌桌敬酒,心中满是感恩。
这三年,是他半生中最安宁的时光。身体养好了,技艺精进了,儿女平安,夫妻和睦。若没有那悬在头顶的诅咒,没有那三年之约,这日子,便是神仙也不换。
可该来的,终究要来。
秋去冬来,又一年春。1916年春,三年之期将满。
念虚已八岁,个子长高了些,虽仍比同龄孩子瘦弱,但已能跟着父亲上山采药,辨识草木。他聪慧,龙阿普教的草药知识,他能过目不忘;黄卫青传授的鲁班术基础,他也领悟极快。只是他体内有金蚕蛊息,每逢月圆之夜,便会浑身发热,心口疤痕隐隐发光。龙阿普说,这是蛊息与月华感应,需好生引导,否则恐伤身。他教念虚简单的导引之法,让孩子自行调息。
念春三岁了,粉雕玉琢,乖巧伶俐。她不怕生,见了谁都甜甜地笑,是山谷里的开心果。只是她体质偏弱,易受风寒,每次生病,都让周玉莲心惊胆战。黄卫青为她把过脉,胎中虽无诅咒直接侵蚀,但黄家血脉中的“弱”性,仍在她身上有所体现。他只能精心调养,盼她平安长大。
念国将满周岁,虎头虎脑,健壮活泼。这孩子似乎未受诅咒影响,能吃能睡,哭声洪亮。但黄卫青不敢放松,长子念虚当年也是如此,后来却……他只能暗暗祈求,这个孩子,能真正逃过一劫。
三年间,黄卫青将龙阿普给的典籍研读数遍,许多篇章已能背诵。他对“祝由科”、“解怨篇”的理解日益深刻,几次尝试为山中亡魂做法事超度,竟真有感应。他体内的蛊息,已能自如操控,心念一动,那股温热气流便游走周身,驱寒除秽,疗伤健体。背上的鞭伤早已了无痕迹,只有心口那道疤,偶尔在月夜隐隐搏动,提醒他那段以命换命的过往。
他也未放下鲁班术。蝴蝶谷的吊脚楼,三年间被他不断修缮、扩建。他在楼侧加建了一间书房,存放典籍、工具;在溪边建了水车,引水灌溉药田;又在后山平整出一片练功场,铺以青石,布下简单的八卦阵,平日在此练功、研习。他的技艺,在苗疆的环境中融合、升华,汉地的榫卯智慧与苗家的干栏技艺,在他手中巧妙结合,创造出既稳固实用、又顺应地气的建筑。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但黄卫青心中清楚,最大的考验,即将来临。
三月三,龙阿普来了。这次,他神色凝重。
“黄师傅,三年之期,只剩一月。”老人开门见山,“你,准备好了么?”
黄卫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准备好了。”
“我要试试你的斤两。”龙阿普从怀中取出一枚黑木牌,与他当年给阿雅的那枚相似,但符文更复杂,“这是‘通灵牌’,可感应怨气、阴魂。今夜子时,你持此牌,独往后山乱葬岗,在那待到天明。若能平安归来,便算过了第一关。”
后山乱葬岗,是附近几个寨子丢弃夭折孩童、横死之人的地方。阴气极重,平日无人敢近。黄卫青接过木牌,入手冰凉。
“你若不敢,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龙阿普盯着他。
“晚辈既已立誓,绝不反悔。”黄卫青平静道。
是夜,子时。黄卫青将木牌挂在颈间,独自往后山。周玉莲抱着念国,牵着念春,与念虚站在楼前,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月光清冷,山风呜咽。
乱葬岗在一处背阴的山坳,荒草没膝,散落着些破席裹着的尸骨,还有几处浅浅的土坑,是未及掩埋的。夜枭在枯树上啼叫,声音凄厉。黄卫青寻了块青石坐下,闭目调息。
木牌渐渐发烫。他能感觉到,四周有无数阴冷的气息在游荡,带着不甘、怨恨、恐惧。有些靠近他,在周围盘旋,但触及他周身那层淡淡的、由蛊息形成的屏障,又退开了。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夭折的孩童,横死的成人,在山风中飘荡,无声哭泣。
他取出一叠黄纸,用朱砂画了十几道“往生符”,一一焚化。符纸燃起的青烟,在月光下袅袅升起,那些影子似乎被吸引,围绕青烟盘旋,渐渐平静,最终随烟散去。
一夜无话。天明时,木牌已冷却。黄卫青起身,拍拍身上露水,往回走。他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但步履平稳。
龙阿普在谷口等他,见他归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怨气不侵,阴魂不扰,你的心性与修为,够了。”
“谢前辈考验。”
“但落花洞中的怨,比这乱葬岗强百倍。”龙阿普沉声道,“阿朵的恨,积累了六十年,已近乎‘煞’。你要面对的,不是游魂,是厉鬼。你的诚心、你的修为、你的功德,缺一不可。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晚辈明白。”
“回去好生准备。七日后,月圆之夜,是怨气最盛,也是超度最佳之时。那夜,我为你护法,你入洞。”龙阿普顿了顿,“记住,入洞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勿喜勿悲,勿惊勿惧。守住本心,以诚化解。若事不可为……便退出来,保命要紧。三年之约,是承诺,不是死契。”
“晚辈谨记。”
回到竹楼,周玉莲已备好早饭。她什么也没问,只为他盛了碗热粥。念虚、念春围上来,叽叽喳喳说着昨夜做了啥梦。念国在摇篮里咿呀学语。一切如常,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改变了。
饭后,黄卫青独自上楼,取出那枚镇山玉璧。璧身在晨光中温润如玉,光华内敛。他将玉璧贴在额前,心中默念:“岳麓山神,祖师爷在上,弟子黄卫青,七日后将入落花洞,化解祖债,超度亡魂。求庇佑弟子此行平安,求庇佑妻儿安康。若弟子不幸身死,求看顾玉莲与三个孩子,让他们平安度日……”
玉璧微热,似在回应。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边。落花洞的方向,群山叠嶂,云雾缭绕。那深处,埋葬着一个女子六十年的恨,也埋葬着黄家百年的罪。
七日后,他将去面对这一切。
是终结,还是开始?是解脱,还是沉沦?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为了妻儿,为了黄家,为了那段跨越六十年的血债,能有一个了结。
春日的阳光洒满山谷,溪水潺潺,鸟语花香。蝴蝶谷依旧安宁,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而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