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雪化得慢。岳麓山北坡的背阴处,残雪直化到三月中旬才见底,露出湿漉漉的黄土和枯黄的草根。可向阳的南坡,书院这一带,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正月初十过后,陈斋长从城里带回确切消息:宣统皇帝已于腊月二十五下诏退位,大清真的亡了。如今是“中华民国”,纪年用“民国元年”,公历也用起来了。长沙城里到处是剪了辫子的男人、放了脚的女人,学堂里不教“子曰诗云”,改教“国文算学”,街上的店铺纷纷换下“大清”字号,挂上“民国”招牌。
“变天啦,真的变天啦。”陈斋长坐在院中老梅下,捧着新出的《长沙日报》,老花镜架在鼻尖,摇头感慨。报纸是铅印的,字小,密密麻麻,登着“临时大总统孙文宣言”、“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还有湖南军政府的各项新政。
黄卫青裹着厚棉袍,坐在他对面,手里也在看报——是秦委员特意送来的“工业学堂营造科”课程大纲。大纲用白话文写成,分“营造原理”、“材料力学”、“施工实务”、“传统风水与现代建筑融合”四大部分,每周六课时,由他和藤田共同授课。
“陈老,”他放下大纲,轻咳两声——自从除夕那夜见白狐、得启示后,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人还虚,说话中气不足,“这课……真要开么?”
“开,怎么不开?”陈斋长摘下眼镜,“卫青,你可知如今长沙城里,有多少人在议论你?烈士祠那场法事,早已传遍了。有人说你是‘神人’,有人说你是‘妖道’,可更多的人想知道,你那手本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学堂给你这个讲台,正是澄清谣言、正本清源的好机会!”
“可我这身子……”黄卫青苦笑,“一堂课半个时辰,我怕撑不下来。”
“那就讲一刻钟,歇一刻钟。”周玉莲端着药碗过来,将碗递给他,“卫青,陈老说得对,这门学问该传,也该让人明白。你坐着讲,让守正他们示范。累了就歇,没人会怪你。”
药是温的,带着人参的甘苦。黄卫青慢慢喝完,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散向四肢。他看看周玉莲——她的脸色也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眼下的青影淡了,眉宇间少了愁苦,多了安宁。自那夜“移气”救他后,她的身子也亏得厉害,可这几个月慢慢将养,竟也恢复了大半。
是玉璧的庇佑,还是……
他想起除夕那夜,白狐说的话:“债将了,缘未尽。”这“债”,是柳家的债,胡家的债,水生的债,那些因他而死的人的债。这“缘”,是岳麓文脉的缘,是四个徒弟的缘,是玉莲的缘,是……或许还有未尽的缘分。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秦委员和藤田,两人都穿着新式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笑容满面。
“黄师傅,陈老,周夫人,”秦委员拱手,“新年好啊!”
“秦委员,藤田先生,快请坐。”陈斋长起身相迎。
“不坐了,有要紧事。”秦委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教育部批了,岳麓书院‘湖南高等工业学堂’正式成立,三月十八开学。这是批文,这是课程表,这是教职员工名单——黄师傅,您是营造科正教习,月俸一百二十两,按月发放。”
黄卫青接过文件,手有些抖。批文盖着“中华民国教育部”的大印,朱红鲜亮。他的名字“黄卫青”三个字,端端正正印在“营造科正教习”后面,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聘期三年,考核续聘”。
“这……这怎么敢当……”他喃喃道。
“当得起!”藤田诚恳道,“黄先生,您的学识,是千年智慧的结晶。我在日本学建筑时,教授常说,东方建筑的灵魂在于‘天人合一’,可惜我们只学到了形,未学到神。能与黄先生共事,是我的荣幸。”
秦委员又取出一份图纸:“还有件事——烈士祠旁边,军政府要建一座‘革命先烈纪念馆’,收藏此次革命的文物、史料。工程还是想请黄师傅主持,设计上要与烈士祠呼应,但规模更大,功能更全。您看……”
黄卫青接过图纸。纪念馆的设计,吸取了烈士祠的教训,不再追求西洋样式,而是中式殿堂格局——三进院落,前殿陈列,中殿纪念,后殿藏书。可问题出在地基上:选址紧挨烈士祠西侧,那里是片缓坡,坡下有条山溪,春日涨水,地基怕是不稳。
“此处地基需深挖,做排水。”他指着图纸,“且纪念馆是收藏文物之所,需防潮防火。秦委员,我建议在基底下铺一层石灰,一层碎石,再铺一层‘三合土’(石灰、黏土、砂石混合)。墙体用双层砖,中间留空,夏天隔热,冬天防寒。屋顶要用重檐,瓦下铺锡箔,防漏防雷。”
“好!就按黄师傅说的办!”秦委员拍板,“工期不急,今年内完工即可。工钱、材料,军政府全包。另外——”他顿了顿,“烈士祠那事后,军政府开了会,认为传统营造技艺是国粹,应当保护传承。决定拨一笔专款,资助黄师傅整理、出版《湘中营造法要》,将您的学问,传之后世。”
黄卫青怔住了。出书?传世?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他只是一个匠人,一个罪人,何德何能……
“卫青,”陈斋长握住他的手,眼中含泪,“这是天意,是文脉不绝的明证!接下吧,老朽帮你,咱们一起,把这门学问理清楚,传下去!”
周玉莲也红了眼眶,轻轻点头。
黄卫青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接。”
春风一天暖过一天。二月二,龙抬头,岳麓山上的草木开始返青。书院的重建也加快了速度——东厢完全修好了,正堂的梁架立起来了,瓦铺了大半,门窗正在安装。老匠人们干得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斧凿声从早响到晚,像一曲新生的乐章。
黄卫青的身子,在春风和玉璧的温养下,一天天好转。他不再咳血,脸色有了红晕,虽然还是瘦,但能自己下地走动了。每日辰时,他依旧到老梅下静坐,捧玉璧,纳紫气。他发现,玉璧中的北斗七星,在春日的晨光中格外清晰,那光芒温润而坚定,像在指引什么。
周玉莲的变化更明显。她的月事迟了半月,起初以为是身子虚,没在意。可到了二月中旬,开始恶心、嗜睡,闻到油腻就反胃。她是郎中,自己把了脉——滑脉,如珠走盘,是喜脉。
“卫青……”那晚,她偎在他怀里,声音发颤,“我……我有了。”
黄卫青浑身一震,低头看她:“有、有了?”
“嗯。”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可掌心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两个月了。是……是腊月里有的。”
腊月——正是烈士祠法事之后,他大病初愈之时。黄卫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喜?是忧?是怕?他想起父亲早逝,想起自己九个兄弟姊妹夭折,想起柳家的“绝户咒”……
“玉莲,”他声音发干,“这孩子……能要吗?”
“为什么不能?”周玉莲抬头,眼中是母性的光,“卫青,这是咱们的孩子,是老天爷赐的福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是——”她握紧他的手,“岳麓文脉庇佑着我们,玉璧也庇佑着我们。这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黄卫青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是啊,债将了,缘未尽。这新生命,或许就是新缘的开始。
次日,陈斋长得知消息,老泪纵横,对着岳麓山方向连拜三拜:“苍天有眼!黄家有后了!卫青,这是吉兆,大吉兆啊!”
四个徒弟也高兴坏了。大牛拍着胸脯:“师父放心,我一定保护好师娘和小师弟!”三指和疤子商量着要给未来的小师弟做摇篮、小木马。竹生最细心,去后山采了安胎的草药,熬了给周玉莲喝。
喜讯传到城里,秦委员和藤田特意来道贺。秦委员还带来军政府的贺礼——二十两喜银,两匹红绸。藤田则从日本寄来几本关于“胎教”、“育儿”的新书,说是“科学养育”。
日子在希望中一天天过去。三月十八,工业学堂正式开学。
一、开坛授课(1912年三月·岳麓书院)
开学那日,岳麓山从未如此热闹。
天不亮,山道上就挤满了人——有穿着新式学生装、剪了短发的青年学子,有穿着长衫、留着辫子的老学究,有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军政府的官员、报社的记者。书院门前搭起了简易的彩门,挂着“湖南高等工业学堂开学典礼”的横幅。横幅是白布黑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辰时,典礼开始。秦委员主礼,陈斋长、藤田、黄卫青等教习在台上就坐。台下,近百名学子整齐站立,个个神情激动——这是新时代,新学堂,新学问。
秦委员先讲话,无非是“教育救国”、“实业兴邦”的大道理。接着是藤田,他用生硬的中文讲“建筑学的意义”,引经据典,从古希腊讲到文艺复兴,从哥特式讲到包豪斯,听得学子们云里雾里,却不明觉厉。
轮到黄卫青时,台下静了下来。许多人是冲着他来的——想看看这个“会妖法”的黄师傅,到底长什么样。
黄卫青起身。他穿了周玉莲新做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虽然瘦,但腰背挺直。他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诸位学子,在下黄卫青,匠人出身,蒙学堂不弃,聘为营造科教习。今日第一课,我不讲大道理,只问诸位一个问题——你们来学营造,是为了什么?”
台下安静。有人小声说:“为了谋生……”“为了建房子……”“为了……革命建设……”
黄卫青点头:“谋生,没错。建房子,也没错。革命建设,更没错。可我想告诉诸位——营造之术,不止是谋生之计,不止是建屋之法,它是让人与天地和谐相处的学问。”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岳麓山:“你们看这山——山有走向,水有流向,风有风向。营造的第一要义,是‘顺’。顺山势,顺水脉,顺风向。逆之,则宅基不稳,住者不安。”
他又指向书院正在重建的正堂:“你们看这屋——梁要直,柱要正,础要平。营造的第二要义,是‘正’。梁不正则屋倾,柱不正则楼危,心不正则业败。”
最后,他看向台下学子:“营造的第三要义,是‘和’。木与石和,砖与瓦和,人与屋和,屋与天地和。一间好屋子,不是冷冰冰的木头石头,是能呼吸、有温度的‘家’。匠人造屋,不是堆材料,是在为‘家’塑魂。”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我知道,如今外面有人说,风水是迷信,营造是老古董。可我要说——老祖宗传了千年的学问,不是一句‘迷信’就能否定的!咱们要做的,不是全盘抛弃,也不是全盘照收,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用新的眼光、新的方法,让老学问焕发新生机!”
台下响起掌声,起初零星,渐渐热烈。许多学子眼中有了光——这话说到了他们心里。新时代,旧学问,该如何自处?黄卫青给出了答案。
“从今日起,”黄卫青道,“我教诸位认木、认石、认土;教诸位看图纸、算尺寸、做榫卯;教诸位辨风向、察地气、选吉址。这些,是实实在在的技艺,是能让屋子住得舒服、住得长久的学问。至于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微微一笑,“等诸位把基本功学扎实了,咱们再聊。”
典礼结束,正式开课。营造科的讲堂设在东厢修好的那排斋舍,屋里摆着长条桌凳,墙上挂着《营造法式》图谱、岳麓山龙脉图,还有黄卫青手绘的各种榫卯结构图。第一排坐着四个特殊的学生——守正、守拙、守静、守真,他们是助教,也是示范。
第一课,黄卫青让每个学子领一块木料——有松、杉、樟、楠、杂木,混在一起。要求很简单:分辨木性,说出用途。
学子们面面相觑。这怎么分?看颜色?闻气味?摸纹理?
黄卫青不解释,只让守正四人示范。守正拿起一块松木,敲了敲,声音清亮:“松木性烈,纹理直,宜做梁柱。”守拙拿起杉木,掂了掂:“杉木性柔,质轻,宜做椽子。”守静拿起樟木,闻了闻:“樟木有香,防虫,宜做门窗。”守真拿起楠木,摸了摸:“楠木性贵,温润,宜做家具。”
学子们恍然大悟,纷纷动手。一时间,讲堂里响起敲木声、闻嗅声、讨论声。黄卫青慢慢走动,不时指点:“对,这是松木,但你看这年轮,东宽西窄,说明长在坡地,向阳一面长得快,木质更硬,宜做承重梁。”“这是樟木,但香味淡,是次品,做门窗可以,做家具就差了。”
一堂课半个时辰,黄卫青只讲了一刻钟,剩下时间让学子自己动手。他坐在讲台的藤椅上,喝着周玉莲准备的参茶,看着满堂学子专注的模样,心中涌起久违的充实感。
这学问,真的传下去了。
课后,许多学子围上来请教。有个叫林文渊的年轻学子,正是牺牲的林文澜的弟弟,他红着眼眶对黄卫青说:“黄师傅,我哥哥生前常说,中国的未来在实业,在科学。可他没想到,传统学问也能有新生命。谢谢您,让我明白了哥哥未尽的心愿。”
黄卫青拍拍他的肩:“好好学。把你哥哥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走出讲堂,春风拂面。岳麓山上一片新绿,桃花、梨花、杏花,次第开放,空气中弥漫着甜香。远处,烈士祠的钟声传来,沉郁悠长。而更远处的湘江,在春光下泛着粼粼金波,像一条苏醒的巨龙。
黄卫青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再无阴寒刺痛,只有融融暖意。他知道,新生,真的开始了。
二、纪念馆奠基(1912年四月·小吴门外)
四月初八,浴佛节,革命先烈纪念馆奠基。
地基选在烈士祠西侧,背靠岳麓山余脉,面朝湘江,与烈士祠成掎角之势,风水上叫“双星拱月”,是大吉之局。奠基前,黄卫青带着守正四人,做了三天准备。
先是堪地。用罗盘定出子午线,以鲁班尺丈量,确定建筑中轴。再“问土”——在四角各挖一个深坑,取土样,看颜色、辨干湿、尝味道。最后是“祭地”,在正中设香案,供奉三牲、五谷,祭拜山神、土地、过往英魂。
“此地原是乱葬岗,荒废多年,地气阴寒。”黄卫青对秦委员解释,“需以阳火炼之,以正气镇之,方可动土。”
奠基那日,天气晴好。军政府要员、各界代表、烈士家属来了数百人,将工地围得水泄不通。黄卫青主礼,他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短褂,手持鲁班尺,站在香案前。周玉莲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站在他身后,眼中满是温柔与支持。
吉时到,黄卫青朗声念诵奠基石文:
“惟民国元年,岁在壬子,四月朔日。湖湘军民,谨以馨香牲醴,昭告于岳麓山神、湘水之灵、过往英烈之前——
今在此地,建革命先烈纪念馆,藏革命之文物,记先烈之功勋,传浩然之正气。伏祈山神护佑,水土安宁;伏祈英魂长驻,正气长存。奠基于此,百无禁忌;立柱上梁,万世其昌!”
诵罢,他将一枚特制的“奠基石”放入基槽。石是青石,尺许见方,正面刻“革命先烈纪念馆奠基石”,背面刻奠基日期,以及一行小字:“匠人黄卫青敬立”。石下压着一卷帛书,是他亲手抄写的《正气歌》,还有一包“五色土”(取自岳麓山五方),一包“五谷”。
“动土——!”
数十匠人挥锄,工程正式开始。黄卫青退到一旁,看着泥土翻飞,心中感慨万千。一年前,他还在牢中等死;一年后,他却在此主持如此重要的工程。人生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黄师傅,”秦委员走过来,低声道,“有件事……得跟您说。”
“秦委员请讲。”
“城里……有些闲话。”秦委员皱眉,“说您借营造之名,行巫蛊之实;说这纪念馆的风水布局,暗藏玄机,是为……为某人聚势。”
黄卫青心中一沉:“秦委员信么?”
“我不信。”秦委员摇头,“可人言可畏。黄师傅,您如今是教习,是名人,多少人盯着。往后行事,得更谨慎些。有些仪式……能简则简。”
“我明白。”黄卫青点头,“可秦委员,有些规矩,不能省。动土、上梁、安门,是千年传承的礼仪,为的是让生者安心,死者安宁。若省了,匠人心不安,工程易出纰漏。”
“这……”秦委员沉吟。
“秦委员放心,”黄卫青道,“往后的仪式,我会尽量从简,也会向学子、向百姓解释清楚——这不是迷信,是礼仪,是对天地的敬畏,对先人的尊重。”
秦委员点头:“好,有黄师傅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奠基仪式顺利结束。当晚,黄卫青做了个梦。梦见烈士祠里那些英魂,站在纪念馆的工地上,对着他微笑、行礼。然后,他们化作点点金光,没入地基之中。梦中,一个声音对他说:
“黄卫青,你以匠心筑英魂归所,以正气镇千古戾气。此功德,天地可鉴。往后,岳麓文脉与你血脉相连,生生不息。”
醒来时,天已微亮。周玉莲还在熟睡,嘴角带着笑意。黄卫青轻轻抚着她的小腹,能感觉到微微的胎动,像小鱼在游。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俯身在她额头轻吻。
“玉莲,咱们的孩子……会平安的。”
三、麟儿诞世(1912年五月·岳麓山)
周玉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五月,已明显隆起,走路要用手托着腰。她是郎中,懂得多,每日坚持散步、做柔和的体操,饮食清淡营养。黄卫青不让她再干活,煎药、做饭、打扫,都由四个徒弟包了。陈斋长也常来,带些城里买的滋补品,絮絮叨叨讲些育儿经。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周玉莲开始阵痛。
起初是轻微的腹痛,像月事来临。她没在意,继续在院中散步。可到了戌时,痛感加剧,间隔缩短,羊水破了。她忙喊黄卫青:“卫青,要生了!”
黄卫青慌了神。他虽然经历过生死,可接生这事,一窍不通。好在陈斋长早有准备,从城里请了个经验丰富的稳婆,就住在书院。稳婆姓王,五十来岁,手脚利索,一看情形,马上指挥:“烧热水!备剪刀、布巾!男人都出去!”
黄卫青被赶出产房,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四个徒弟也守在门外,个个神色紧张。陈斋长拄着拐杖,不停念佛。屋里,周玉莲的呻吟声一阵高过一阵,像刀子剐在黄卫青心上。
子时,周玉莲的叫声忽然微弱下去。稳婆慌慌张张跑出来:“不好!胎位不正,是横位!卡住了!再不出来,大人孩子都危险!”
黄卫青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冲进产房,只见周玉莲面色惨白,满头冷汗,气若游丝。稳婆在努力推腹,可孩子就是不出来。
“玉莲!玉莲你撑住!”黄卫青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
周玉莲睁开眼,眼中是绝望与不舍:“卫青……对不住……我……我尽力了……”
“不!不会的!”黄卫青嘶声道。他猛地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镇山玉璧,塞进周玉莲手中:“玉莲,握紧它!岳麓文脉庇佑着你,英魂庇佑着你,咱们的孩子,一定会平安的!”
玉璧入手,周玉莲精神一振。她咬牙,用尽最后力气,配合稳婆的推压。可孩子还是不出来。
就在此时,院中那株老梅,无风自动!满树红梅纷纷飘落,花瓣穿过窗棂,飘进产房,落在周玉莲身上,像一层温暖的锦被。而窗外,月光大盛,清辉如瀑,笼罩整个书院。
更奇的是,远处烈士祠方向,传来隐隐的钟声!不是人敲,是自鸣!钟声清越,穿透夜空,在岳麓山谷中回荡。
钟声中,周玉莲忽然感觉一股暖流从玉璧传入体内,散向四肢百骸。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稳婆喜极而泣。
黄卫青扑到床前。稳婆将孩子简单清洗,用布巾包了,递给他。孩子很小,红通通的,闭着眼,哭声洪亮。眉宇间,竟有几分像……师父李老道。
“玉莲,你看,咱们的孩子……”黄卫青哽咽道。
周玉莲虚弱地笑了,伸手轻触孩子的脸:“像……像你师父……”
“那就叫他‘念虚’吧。”黄卫青道,“纪念师父,也取‘虚怀若谷’之意。黄念虚。”
“好……念虚……”周玉莲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黄卫青抱着孩子,走到窗前。月光如水,梅香浮动。远处,烈士祠的钟声渐渐停歇。而怀中的婴儿,不知何时止了哭,睁开了眼。那双眼,清澈黑亮,映着月光,像两颗星辰。
陈斋长和四个徒弟冲进来,看见孩子,都红了眼眶。陈斋长老泪纵横,对着岳麓山方向,连拜三拜:“苍天有眼!黄家有后!文脉有继!薪火永传!”
当夜,岳麓山下了场小雨。细雨如丝,洗净尘埃。翌日清晨,雨过天晴,朝阳喷薄而出,将岳麓山染成一片金红。院中那株老梅,昨夜落尽的花,竟一夜之间又结满了花苞,在晨光中含着露珠,娇艳欲滴。
而更奇的是,烈士祠旁那棵百年古柏,枯死了多年的树顶,竟抽出了一根嫩绿的新枝,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消息传开,全城震动。都说黄师傅的孩子是“文曲星下凡”、“英魂转世”,岳麓书院要大兴了。许多士绅、百姓,纷纷上山道贺,送来贺礼、红蛋。秦委员和藤田也来了,秦委员还带来军政府的贺礼——五十两喜银,一块“文星高照”的匾额。
黄卫青一一谢过,却将大部分贺礼退了,只收下些实用的衣物、布匹、鸡蛋。他让周玉莲好生休养,自己则一边教书,一边监工纪念馆,一边照顾妻儿,忙得脚不沾地,可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充实与喜悦。
念虚很乖,很少哭闹,吃了睡,睡了吃,长得很快。满月那日,黄卫青在书院办了简单的“满月酒”,请了陈斋长、四个徒弟、几个老匠人,还有秦委员、藤田。菜是家常菜,酒是米酒,但气氛温馨。
酒过三巡,陈斋长抱着念虚,仔细端详,忽然“咦”了一声。
“陈老,怎么了?”黄卫青问。
“你们看这孩子的手。”陈斋长将念虚的小手摊开。掌心,竟有一个淡淡的红色胎记,形如北斗七星!
众人都凑过来看。果然,那胎记虽淡,但七颗星的排列,与镇山玉璧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黄卫青心中一震。
“是天意。”陈斋长缓缓道,“卫青,这孩子,真是岳麓文脉选定的传人。往后,你要好生教导,莫负了这天赐的缘分。”
黄卫青重重点头,从陈斋长怀中接过孩子。念虚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无牙的牙龈,天真无邪。
窗外,阳光正好,岳麓山上一片生机盎然。而更远处的湘江,浩浩东流,永不停息。
新生,已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四、暗流隐现(1912年六月·岳麓山)
念虚满月后,周玉莲的身子恢复得很快。她本就是郎中,懂得调理,加上黄卫青和徒弟们的悉心照料,出了月子,人竟比孕前还丰润些,脸上有了红晕,眼中有了光彩。她将药铺重新开起来,就在书院东厢腾出一间屋子,简单布置,为山下的百姓、匠人看病抓药,分文不取,说是“积德行善,为念虚祈福”。
黄卫青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他不再咳血,饭量增了,脸上有了肉,虽然还是瘦,但有了精神。每日清晨,他抱着念虚,和老梅下的周玉莲一起静坐,捧玉璧,纳紫气。念虚很安静,不哭不闹,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看爹,看看娘,看看玉璧,然后咧嘴笑。
日子平静而充实。书院的重建接近尾声,正堂、斋舍、藏书楼的地基都起来了,梁柱立好了,瓦铺了大半。纪念馆的工程也进展顺利,地基深挖三尺,铺了石灰、碎石、三合土,墙体砌了一人多高。工业学堂的课,黄卫青越上越顺手,学子们从最初的疑惑、好奇,到现在的信服、敬佩,营造科成了最受欢迎的科目之一。
可这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息。
六月,长沙城里的局势又微妙起来。革命成功后,各方势力开始争夺权力。军政府内部,立宪派、革命派、旧官僚,斗得不可开交。街上常有人游行。报纸上天天是骂战,你批我“封建余孽”,我骂你“革命投机”。
这日,秦委员匆匆上山,脸色难看。
“黄师傅,出事了。”
“秦委员慢慢说。”
“城里有人在传,说您……是前清余孽,借风水巫术,蛊惑人心,图谋不轨。”秦委员咬牙,“还拿出了‘证据’——说您当年为柳家修宅,下咒害人;说您为烈士祠做法,是装神弄鬼;说您如今在书院教书,是借机传播迷信,毒害青年。”
黄卫青沉默。这些话,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会闹到秦委员这里。
“是谁在传?”
“还不清楚,但背后肯定有人指使。”秦委员道,“黄师傅,如今政局复杂,有些人想借‘破除迷信’之名,打击异己。您……要早做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黄卫青苦笑,“我就是个匠人,教书的。他们若真要拿我开刀,我无话可说。”
“不能坐以待毙!”秦委员急道,“黄师傅,您可知如今有多少学子敬重您?有多少百姓感激您?您的学问,是实实在在的!这样,您尽快将《湘中营造法要》的书稿整理出来,我帮您出版。白纸黑字,将您的学问公之于众,让天下人评断,到底是迷信,还是科学!”
黄卫青心中一动。出书,他一直在准备,可总觉火候未到。如今看来,不能再等了。
“好,我加快整理。只是……这书若出,恐怕会引来更多非议。”
“管不了那么多了!”秦委员拍桌,“黄师傅,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躲就能躲过去的。您得站出来,为自己正名,为这门学问正名!”
当晚,黄卫青在油灯下整理书稿。书稿是他这几个月断断续续写的,分“木石篇”、“地基篇”、“梁柱篇”、“风水篇”,每篇都有文字说明,有手绘图例,还有实际案例。他写得很用心,不故弄玄虚,不装神弄鬼,就讲实实在在的道理——为什么屋子要坐北朝南?因为采光、通风。为什么门不对窗?因为穿堂风伤人。为什么柱要正、础要平?因为结构稳固。
周玉莲抱着念虚,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卫青,若真有人要害你,咱们……离开长沙吧。回湘阴,或者去别处,总能活。”
黄卫青放下笔,握住她的手:“玉莲,走不了。岳麓文脉托付于我,书院重建未完,学子学业未成,我不能走。况且——”他看向怀中熟睡的念虚,“咱们的孩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是他的根。根若断了,树怎么活?”
周玉莲靠在他肩上,泪光盈盈:“我懂。卫青,无论发生什么,我和念虚,都陪着你。”
窗外,夜风呜咽。岳麓山在黑暗中静默,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注视着人间的恩怨纷争。而远处,长沙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乱世中飘摇的星火。
黄卫青吹熄油灯,搂紧妻儿。黑暗中,他掌中的镇山玉璧,泛着温润的微光。而念虚掌心的北斗胎记,在黑暗中,似乎也隐隐发亮。
冥冥之中,父子血脉,与这千年文脉,已紧紧相连。
往后的路,或许依旧坎坷。但这薪火既已点燃,这新生既已开始,便再没有什么,能将其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