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具象的目标，李建国的愿望似乎现实起来，不再只是一团虚无缥缈、不可触及的理想，变得可以触摸，可以规划，起码有了一个努力的方向。但仔细想来，它成功的希望，却依然微乎其微，渺茫得近乎绝望。

　　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无情地碾压着所有逆行者。近些年，人口出生率如雪崩般下滑，新生儿数量断崖式减少，许多医院的妇产科都门可罗雀，甚至被迫裁撤。幼儿园的生源也在一年年萎缩，不少民办园难以为继，悄然关闭。这股寒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自下而上席卷整个教育链条。

　　随着人口数量的减少，下一步就是小学的减少，然后是初中的减少，直至最后大学过剩，而早教机构显然也在受冲击的行业范围内。早教机构基本上做的都是学前至初中这一块孩子的生意，学前儿童的数量已经因为出生率下降受到影响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影响只会越来越大，波及年龄段也越来越广。

　　另一方面，因为整体经济的下行，这个年龄段孩子的父母也受到了影响，家庭收入下降，为了维持生活，一些不必要的支出都会被砍掉，而儿童的额外教育支出就是一个可选项。这几年中年人躺平的同时，有不少也拉着自己的孩子躺平了，鸡娃现象在一定程度上有所缓解，原本最火的钢琴店生意都一落千丈，就可见一斑。

　　所以，李建国的这个项目真的是要逆时代而行啊，还要在逆时代的浪潮中去对潮流中的乱流做整合，真是想想就让人头秃。

　　看着林钱迟迟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表情在深思、权衡、无奈之间不断变幻，李建国那颗燃起奢望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落回现实的冰窟。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一丝不苟。他伸出手，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和体面，但眼底深处那簇微弱的光芒，终究是无可挽回地黯淡了下去。

　　“还是十分感谢林总，愿意见我，还花时间听了我的想法。”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透着一股释然：“这次没能达成合作，希望……之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迈着不再稳健、甚至有些蹒跚的步伐，独自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那个微微佝偻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道孤独的影子，像极了向着风车冲锋的唐吉诃德。

　　肖白鱼差点就忍不住开口了，这项目伯乐疯投不投，我肖白鱼投了。

　　好在，林钱终于开口了：“你等一下，李老师。”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凝固的、带着悲壮色彩的寂静。

　　李建国的脚步，应声而停。他就那样伫立在门口，背对着众人，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生怕，林钱的下半句话，只是出于礼貌的我送送你。

　　好在林钱没有让大家失望，他在众人的期盼中说道：“这个项目我可以投，但是我需要很深入的参与项目，可能不能放任你作为主导。”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

　　肖白鱼猛地捂住嘴，防止自己惊喜地叫出声，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亮晶晶的水光，看向林钱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崇拜的光芒。

　　贺琳琅也微微动容，看向林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沉的、超越了纯粹商业考量的敬意。

　　连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姜胜，心里也“咯噔”一下，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着林钱，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的、总有些不按常理出牌的老板，身上似乎真的在发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理想主义者，固然值得尊敬。

　　而愿意为这些孤独的理想主义者，提供坚实的助力，陪着他们一起去撞那堵名为现实的南墙的人，同样值得尊敬。

　　李建国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回身过来和林钱握手道：“真是太感谢林总了，你的要求没有问题。我只是想为这个行业，为孩子和社会做一些事，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觉得我还会在意主导权和金钱的事情吗？一切都可以以伯乐疯投为主。”

　　接下来双方就进入了具体的投资条款的谈判，作为外人，姜胜不太方便参与这样涉及到企业机密的会议，找了个借口就从会议室溜出去了，只是眼前这家处处透着古怪的伯乐疯投，怎么就像个黑洞一样，脱离起来那么费劲呢。

　　会议室内，谈判很快达成一致。

　　伯乐疯投出资三百万，拿走李建国千里马早教城项目的70%股权。

　　这个股权占比，在风险投资领域堪称霸道，远远超过了常见的30%-40%区间，甚至越过了66.7%的一票否决权红线。这意味着，伯乐疯投几乎完全掌控了这个项目的生杀大权，项目在实质上，已经变成了伯乐疯投的子公司。

　　但李建国对此，毫无异议，甚至欣然接受。

　　一方面来说，投资就是投人这句话是金科玉律。李建国作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说句不好听的，哪天躺下去就再也起不来都是有可能的，根本称不上还有多少剩余价值值得投资。他有的只是满腔热情，对这个行业的经验和了解，还有几十年在这行业里攒下的一些人脉，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而他的千里马早教机构也不计算在这次投资里面，他早就从那家机构的总经理职位上退下来了，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千里马早教城建设完毕之后，推动千里马早教作为第一批入驻的机构，来给早教城添砖加瓦。

　　因为有着这些原因，伯乐疯投占据了70%股份完全是说得过去的，可这依然让林钱有一种炒股炒成了股东的微妙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