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有消息会联系你的。”一样的话语把曾念也打发走。

　　接下来，两人又接连面试了投资经理的职位。几轮问答下来，时间早已过了饭点。肖白鱼趁着面试间隙，早已手脚麻利地在外卖软件上下好了单。

　　一位外卖骑手几分钟前就到了门口，只是看到两人正在面试，没有上前打扰。

　　看到人群散去，骑手走过来放下了餐盒，却没有调头离去。

　　林钱看到他的样子，疑惑地问了一句：“小哥，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这位骑手，林钱见过几次。第一次租下这间办公室，他点的那份外卖，就是这位骑手送来的。

　　骑手把面罩往上上一掀，露出的不是想象中的年轻面庞，而是一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布满岁月沟壑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看起来至少三十五六岁，甚至更年长些。汗水混合着灰尘，在他额角和脸颊留下蜿蜒的痕迹。他嘴唇有些干裂，嗫嚅了几下，才用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语气说道：

　　“两位老板……我、我看你们公司，租房子，装修，现在又在招人……我、我就想问问，你们还招人吗？我什么都能干的！力气活，搞卫生，开车，打杂，都行！只要给我一个机会，真的，我什么都能做！”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眼神里混合着强烈的希冀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直勾勾地盯着林钱。

　　看着外卖叔叔黝黑的脸庞上几道风霜，又看到他紧张求职的状态，林钱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刺痛。

　　见林钱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自己，外卖大叔更紧张了。他像是怕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忙脚乱地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马甲内袋里，掏出一叠折得方方正正、但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明显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的纸。他双手有些发抖地，将那几张纸抚平，往前递了递。

　　“这、这是我的简历。”他急急地补充，仿佛这叠纸能证明他的价值：“老板，你别看我现在只是个送外卖的……我、我以前，也是在正经大厂上过班的！我在企鹅的游戏部门，做了十几年游戏，是个程序员，正经的程序员！我技术很好的，真的！”

　　说到这里，他摘下了头盔，露出他光洁溜溜的头顶，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这些互联网大厂在对待中年人方面更是毫无人情味可言，某马姓富豪甚至公然说出过这样的言论：“我们公司是一家有社会责任感的公司，我们一直定期向社会输出经过大厂培训、有着丰富工作经验的优秀人才。”

　　这个定期，基本上就是这个人才35岁了，而这个输送，只不过是裁员的好听说法。

　　眼前这位大叔，显然就是因此被输送到社会上的人才。

　　这些人其实都有着丰富的经验，有着不错的技能，只是比起年轻人来，性价比不再那么高，也不会把工作视为自己的唯一，所以就被他们服务多年、榨干精力的公司扫地出门。

　　林钱自己没到那个年纪，但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事情，如果按正常的职业步骤走下去，多年之后他自己可能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看到林钱没有接简历，大叔脸上透出不少的失望，僵在半空的手倔强地停留了一会，缓缓往回缩去，看来这样的事他已经尝试过不止一次了，也被拒绝过不止一次。

　　常规的求职渠道一定都对他关闭了，所以他才会在送外卖之余还带着简历四处跑。

　　林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肖白鱼，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们公司……还有什么岗位空缺吗？需要程序员的那种？”

　　“啊？”肖白鱼显然还沉浸在对曾念的警惕当中，她眨了眨眼，很实诚地回答道：“暂时没有专门招程序员的计划呀。不过……”

　　她看了一眼这越来越有模有样、设备也逐渐增多的办公区域，想了想说：“不过等人都招齐了，电脑设备也多起来，肯定需要一个网管，负责维护公司的网络、设备，顺带也能维护一下公司的官网、OA系统什么的。这活儿，程序员应该也能做吧？”

　　“能做。”林钱点点头，不再犹豫。他重新看向面前因为他们的对话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正紧张等待着宣判的大叔，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行，那这个岗位，就你了。你被录取了。”

　　惊喜瞬间布满了大叔的脸庞，他语气都有点颤抖，不敢置信地确认道：“这位领导，你不会是骗我吧？我真的被录取了？我……你简历都还没看呢。”

　　林钱挥挥手说道：“不用看了，我相信你。从大厂出来你没有躺平，而是为了生活能戴起头盔来送外卖，我觉得你很了不起，我信你的人品。好好干。对了，你还有别的单子要跑吧，你先去送。晚点回来这里办入职手续。”

　　“唉，唉。好的，多谢领导，多谢领导了。”大叔眼眶都有点红，弯着腰一直道谢，但在林钱眼里，对方却身姿挺拔，从未被生活压弯。

　　看着大叔急匆匆远去的身影，林钱摇摇头，心里说着抱歉。他只能给对方一份暂时的工作，伯乐疯投注定几个月之后就要关门大吉。现在的大叔未必不会是十几年后的自己。

　　肖白鱼走到林钱边上，背着手转着圈打量起来：“没想到你还这么有同情心呢，但是我们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人呢。”

　　林钱笑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沙滩捡鱼的故事。”

　　有一片沙滩，退潮之后留下了很多搁浅的小鱼，有一个人就在那不停地捡鱼往海里扔，其他人劝他，说鱼太多了，他捡不完的，没有人会在乎他的努力的，还不如捡几条回家做菜就可以了。但这个人一直捡一直捡，边捡嘴里边说：“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

　　“所以还有能力的时候，我们就要努力多捡几条鱼啊。”林钱总结道。

　　肖白鱼就站在他身边，微微仰着脸，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午后的光晕在他发梢跳跃，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微弱却固执的光，忽然觉得，此刻的林钱，身上仿佛在发光。

　　一种温暖的、干净的、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而充实的光。

　　我肖白鱼，也是一条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