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十月十四日，辰时。

　　李自成醒得格外早。

　　窗外天色刚蒙蒙发亮，西苑的号角还未吹响。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母亲轻微而安稳的鼾声，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娘还在。

　　娘睡得正香。

　　他轻手轻脚穿衣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叶已经泛黄，几片落在青砖地上。他拿起扫帚，一点点把落叶扫干净，像在扫去这十几年的颠沛与苦愁。

　　“自成。”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李自成回头，看见老娘披着那件新棉袄，站在门口，眼神温和。

　　“娘，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老太太摇摇头：“睡不着，这儿太静了。”

　　李自成放下扫帚，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难得的轻松：

　　“娘，今天儿子请了假，带您出去逛逛。”

　　老太太一怔：“逛？去哪儿？”

　　“京城。”李自成笑，“带您看看，真正的京城是什么样子。”

　　老太太有些局促：“会不会……给皇上添麻烦？”

　　“不会。”李自成道，“陈校尉说了，皇上亲口准的。”

　　半个时辰后，那辆熟悉的青布马车停在门口。

　　锦衣卫校尉陈武跳下车，恭敬行礼：“老人家，今日天朗气清，正好逛一逛。”

　　老太太一辈子没见过这般阵势，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礼。

　　陈武笑着扶她上车：“老人家不用多礼，坐稳就好。”

　　马车驶出西苑，驶上宽阔笔直的大街。

　　老太太掀开帘角一看，眼睛瞬间不够用了。

　　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宽的街，这么多的人，这么连片的高楼店铺。

　　“儿啊，那是什么？”

　　“那是钟鼓楼，早晨敲钟，晚上击鼓，全城都听它的时辰。”

　　“那呢？”

　　“那是布庄。”

　　“那呢？”

　　“那是酒楼，吃饭的地方。”

　　老太太问个不停，李自成耐心回答，心里却一阵阵发酸。

　　老娘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县城。县城就一条街，两排铺子，一炷香就能走完全程。

　　哪里见过这般人间繁华。

　　马车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

　　蒸笼掀开，白雾腾腾，肉香扑面而来。老太太悄悄咽了口唾沫，又连忙把目光移开，舍不得。

　　李自成看向陈武。

　　陈武笑道：“李大哥放心，皇上早有吩咐，今日一切开销，都从内库出。”

　　他递过一锭碎银。

　　李自成接过，买了八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老太太捧着包子，手指都在发抖。

　　她轻轻咬了一口，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好吃……真好吃……”

　　李自成别过头，强忍住眼眶发热。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让娘吃上一顿不用舍不得的饱饭。

　　马车继续前行，来到天桥。

　　杂耍、说书、卖艺、唱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老太太看得眼花缭乱，李过更是蹦蹦跳跳，欢喜得不得了。

　　一处耍猴戏摊前，猴子穿着小红袄，翻跟头、作揖、行礼，引得满场大笑。

　　老太太也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像一朵终于晒到太阳的花。

　　李自成看着她，心口一酸。

　　从小到大，他没让娘笑过几次。

　　每次从驿站回来，娘都是愁眉苦脸，问他饿不饿、冷不冷、会不会被官爷欺负。

　　今天，娘因为一场猴戏，笑得这么开心。

　　走到糖人摊前，李过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盯着孙悟空、猪八戒的糖人，挪不开步。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执意要买。

　　“过儿，奶奶给你买一个。”

　　“奶奶，我不要，太贵了。”

　　“不贵，奶奶给你买。”

　　李过捧着糖人，舍不得咬，一路小心翼翼捧着。

　　中午，陈武带他们进了一家小饭馆。

　　“这儿实惠，味道也地道，让老人家尝尝京城的菜。”

　　四道菜端上桌——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一碟咸菜。

　　老太太看着满桌饭菜，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轻声念叨：“这得多少钱啊……”

　　陈武笑道：“老人家尽管吃，皇上给的钱，够。”

　　老太太低下头，一口一口扒着饭，眼泪悄悄落在碗里。

　　那是苦了一辈子，终于尝到一点甜的泪。

　　饭后，他们又去了杂货铺。

　　老太太转了一圈，什么贵重东西都没要，最后只买了两样：

　　一包针线，一匹青布。

　　“娘，您买布做什么？”

　　“给你和过儿做两身衣裳。”老太太笑得安稳，“官衣是官衣，娘做的，穿着踏实。”

　　李自成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傍晚，马车返程。

　　夕阳把长街染成一片金红。老太太靠在车壁上，有些疲惫，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儿啊，京城真好。”

　　李自成点头。

　　“比咱那破县城，好上一百倍。”老太太轻声说，“有吃的，有玩的，还有这么多人。”

　　李自成握住她粗糙的手：“娘，您以后就住在这儿，不回去了。”

　　老太太沉默片刻，轻轻说：“娘住哪儿都行。只要你们好。”

　　回到西苑时，天已经黑了。

　　陈武行礼告辞。

　　老太太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满天星星，轻声道：

　　“儿啊，今晚的星星，跟咱陕西老家的一样亮。”

　　李自成站在她身边，同样望着星空：“娘，以后您天天都能看。”

　　老太太忽然转头，眼神带着一点期盼，又有点不好意思：

　　“那位皇上……会来看娘吗？”

　　李自成一怔，如实回答：“儿子不知道。”

　　老太太笑了笑，摇摇头：“不来也好。娘就是个乡下老婆子，见了皇上，怕不会说话，失了礼。”

　　远处，文华殿灯火彻夜未熄。

　　朱由检坐在案前，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淡淡开口：

　　“陈武回来了？”

　　“回皇上，刚回来。”王承恩低声道。

　　“情况如何？”

　　“老太太逛了一整天，很高兴。买了针线和青布，说要给李自成和李过做衣裳。”

　　朱由检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只是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静照万里江山。

　　崇祯元年十月十四日。

　　一个从陕西来的乡下老妇人，在京城，过了一生里最安稳、最热闹、最幸福的一天。

　　她的儿子，是后世史书里那个要造反、要倾覆天下的李自成。

　　可在今天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反贼，不是什么闯王。

　　他只是一个拼了命，想让娘吃顿饱饭、看一眼繁华的普通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