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四月十五。
辰时。
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宋应星送来的红薯种植册。册子印了三千本,堆在殿角,散发着油墨的清香。他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画着红薯的样子,根茎肥厚,叶蔓铺地。旁边写着几个大字:红薯不怕旱,不怕瘠,沙地、坡地都能种。一亩产量,抵得上三亩稻麦。种下去,就能活。活下来,就有粮。
他看了很久,放下册子。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红薯推广,即日开始。各府各县,凡荒地、坡地、沙地种红薯者,免税三年。良田种红薯者,照常纳税。种植册,每县发五本。农官下乡,教会为止。教不会,别回来。”
“是。”
“还有。”朱由检顿了顿。“让《京报》刊文。标题就写:皇上让种的粮,是救命粮。”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上,《京报》是给官员看的……”
“给谁看都一样。”朱由检打断他。“老百姓不识字,就让人念。茶馆里念,酒馆里念,街头巷尾念。让所有人都知道,红薯能救命。”
“是。”
巳时。《京报》报馆。
主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宫里送来的手谕。手谕上写着:红薯推广,全国皆知。标题:皇上让种的粮,是救命粮。他看了三遍,提起笔,开始写。
“皇上让种的粮,是救命粮。”
“去年,陕西人吃人。山东蝗灾,庄稼绝收。河南大旱,赤地千里。皇上夜不能寐,食不甘味。问群臣:何以救民?群臣无言。问科学院:何以救民?徐光启奏曰:臣有番薯、玉米、土豆,可救民于水火。”
“番薯者,又名红薯。不怕旱,不怕瘠,沙地、坡地都能种。一亩产量,抵三亩稻麦。种一亩番薯,够一家人吃一年。种十亩番薯,够一个村的人吃一年。种一百亩番薯,够一个镇的人吃一年。种一千亩番薯,够一个县的人吃一年。”
“皇上大喜,下旨推广。凡荒地、坡地、沙地种红薯者,免税三年。良田种红薯者,照常纳税。种植册已发各府各县,农官下乡,教会为止。皇上说了:红薯种下去,就能活。活下来,就有粮。”
他写完,放下笔。旁边的伙计凑过来。“大人,这文章写得好。老百姓一看就懂。”
主编摇摇头。“老百姓不识字。你让人去茶馆念,去酒馆念,去街头巷尾念。念到人人都知道为止。”
“是。”
午时。京城,悦来茶馆。
说书的先生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份《京报》,高声念道。
“各位客官,今天不讲三国,不讲水浒,讲一件大事。皇上让种的粮,是救命粮!”
台下喝茶的、嗑瓜子的、聊天的,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去年,陕西人吃人。山东蝗灾,庄稼绝收。河南大旱,赤地千里。皇上夜不能寐,问群臣:何以救民?群臣无言。问科学院:何以救民?徐光启奏曰:臣有番薯、玉米、土豆,可救民于水火。”
有人问:“番薯是什么东西?”
说书的先生举起一张图,是宋应星画的番薯图。“各位请看,这就是番薯。又叫红薯。不怕旱,不怕瘠,沙地、坡地都能种。一亩产量,抵三亩稻麦。种一亩番薯,够一家人吃一年!”
台下炸开了锅。
“一亩顶三亩?真的假的?”
“皇上说的,能有假?”
“那咱们今年就种!”
说书的先生压了压手。“别急,还有。皇上说了,荒地、坡地、沙地种红薯,免税三年!良田种红薯,照常纳税。种植册已发各府各县,农官下乡,教会为止。皇上说了:红薯种下去,就能活。活下来,就有粮!”
有人站起来。“我家的地是沙地,种麦子不收,种红薯免税,太好了!”
有人跟着站起来。“我家的地是坡地,浇水浇不上,种红薯正好!”
有人拍桌子。“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茶馆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申时。户部。
毕自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各省送来的公文。公文上写着各府各县荒地、坡地、沙地的亩数。他一项一项地算,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陕西:荒地五十万亩,坡地三十万亩,沙地二十万亩。合计一百万亩。
山西:荒地四十万亩,坡地二十万亩,沙地十五万亩。合计七十五万亩。
河南:荒地六十万亩,坡地三十万亩,沙地十万亩。合计一百万亩。
山东:荒地五十万亩,坡地二十万亩,沙地十五万亩。合计八十五万亩。
北直隶:荒地三十万亩,坡地十万亩,沙地五万亩。合计四十五万亩。
他算完了,靠在椅背上。五省合计,荒地二百三十万亩,坡地一百一十万亩,沙地六十五万亩。总计四百零五万亩。免税三年。一亩地少收税两斗,一年就是八十一万石。三年就是二百四十三万石。他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的侍郎凑过来。“大人,怎么了?”
毕自严摆摆手。“没事。只是觉得,皇上这一招,高明。”
“高明?”
“荒地、坡地、沙地,本来不长粮食。不收税,朝廷也没什么损失。现在种上红薯,一亩收两千斤。老百姓有饭吃,朝廷不花一分钱。三年后,地养肥了,可以种麦子了,朝廷再收税。一举两得。”
侍郎恍然大悟。“大人英明。”
毕自严摇摇头。“不是英明,是皇上英明。”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红薯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三年四月十五,红薯推广。荒地、坡地、沙地种红薯者,免税三年。良田种红薯者,照常纳税。《京报》刊文:“皇上让种的粮,是救命粮”。各府各县种植册已发,农官下乡。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北直隶,五省合计四百零五万亩荒地、坡地、沙地。一亩收两千斤,就是八十一亿斤红薯。八十一亿斤,够多少人吃?他算不清。但他知道,够吃。不会再有人吃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宋应星蹲在地里刨红薯的样子,想起徐光启说“种下去,就能活。活下来,就有粮”。想起茶馆里那些人的欢呼声,想起“皇上万岁”的喊声。
他轻声说:“红薯。够了。等明年收了,就知道够不够了。”
窗外,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