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十五。
辰时。
京城,科学院。
科学院设在西城一座三进的院子里,原是光禄寺的仓库,崇祯元年十月改建而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前院是讲堂,中院是试验房,后院是藏书楼。徐光启把这里当成了家,吃住都在院里,很少回礼部衙门。李康先和黄道周两个侍郎把礼部的事管得妥妥帖帖,他才能腾出手来做这些。
朱由检到的时候,徐光启正在中院的试验房里忙碌。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在翻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排陶盆,盆里种着番薯、玉米、土豆,有的刚发芽,有的已经长出了绿叶。
“皇上驾到——”王承恩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徐光启连忙放下锄头,跪下磕头。“臣徐光启,叩见皇上。”
朱由检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几排陶盆。“先生这是干什么?”
徐光启站起来。“回皇上,臣在试种番薯。去年在京师郊外试种了一年,收成极好。但郊外的土和别处的土不一样,臣想在各种土里都试试。沙土、黏土、黄土、黑土,都试试。看看哪种土最适合,产量最高。”
朱由检点点头。“先生想得周到。”
他走到试验房里面。一张长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装着泥土,有的装着水,有的装着不知名的粉末。墙上挂着几幅图,画的是番薯、玉米、土豆的根茎叶,标注得密密麻麻。角落里摆着一架天平,旁边放着几块砝码。窗户下有一张书桌,上面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墨迹未干。
宋应星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见朱由检进来,连忙跪下。“臣宋应星,叩见皇上。”
“起来。你在写什么?”
宋应星站起来,把册子双手呈上。“皇上,臣在写《天工开物》的续篇。前一篇写的是农器、水利、蚕桑,这一篇写的是火药、火器、火炮。臣想把这些年试制火器的经验都写下来,传给后人。”
朱由检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画着一张图,是一种没见过的火器。旁边写着字:连珠铳,可连发十弹,射程百步。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这东西能造出来吗?”
宋应星道:“能。赵士桢已经造出了样铳,正在试射。等试成了,就可以批量生产。”
朱由检点点头。“好。造出来了,朕来看。”
巳时。中院。
汤若望站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一架望远镜。他正在调试镜片,旁边站着几个年轻的学员,目不转睛地看着。
“皇上驾到——”
汤若望转过身,跪下磕头。他的汉话说得还不太利索,但已经能听懂大部分对话了。“臣汤若望,叩见皇上。”
“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汤若望站起来,指着望远镜。“皇上,这是望远镜。臣从西洋带来的。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天上星星,地上山川,都能看清。”
朱由检走过去,拿起望远镜。这东西他见过,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他把眼睛凑上去,往窗外看去。远处,西山的轮廓清晰可见,连山上的树木都能看清。他放下望远镜。“好东西。能多造几架吗?”
汤若望点头。“能。臣正在教这些学员磨镜片。等他们学会了,就可以多造。”
朱由检看着那几个年轻的学员。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茧子。他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都起来。”朱由检说。“好好学。学好了,朕有赏。”
几个学员站起来,眼睛里全是光。
午时。后院。藏书楼。
朱由检走进去,里面摆着几排书架,书架上放着几百本书。有中文的,有西文的,有手抄的,有印刷的。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张长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大书——《几何原本》。
徐光启站在桌旁。“皇上,这是臣和汤若望一起翻译的《几何原本》。花了一年多时间,终于译完了。”
朱由检拿起书,翻开。第一页写着几行字:几何者,测度之学也。点、线、面、体,皆有定法。明之,则可以测天、量地、造器、筑城。不明,则百工无据,万法无本。他看了一会儿,放下书。
“先生,这本书有用吗?”
徐光启点头。“有用。大有用。造火器需要算弹道,造城墙需要算高度,造运河需要算水量,种地需要算亩产。这些都要用到几何。以前大家都是凭经验,凭感觉,所以造出来的火器打不准,修起来的城墙不结实,挖出来的运河不通畅。有了几何,就有了规矩。有了规矩,就能做得更好。”
朱由检看着他。“先生,你今年六十八了。”
徐光启愣了一下。“臣知道。”
“朕上次跟你说,别一个人干。你听了吗?”
徐光启低下头。“臣……”
“你没听。”朱由检打断他。“你还是一个人干。种地是你,写书是你,译书也是你。宋应星在写《天工开物》,汤若望在教学生磨镜片,你呢?你在干什么?”
徐光启不说话了。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先生,朕不是不让你干。朕是让你别累死。科学院的事,交给宋应星和汤若望。礼部的事,交给李康先和黄道周。你只管写书,只管想那些大事。缺人,朕给你人。缺钱,朕给你钱。缺什么,只管说。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徐光启抬起头。“皇上请讲。”
“每天只干四个时辰。多一个时辰都不行。”
徐光启愣住了。“皇上,四个时辰,臣的事干不完……”
“干不完就明天干。”朱由检说。“你倒下了,谁来干?宋应星还年轻,能跑能颠,让他多跑跑。汤若望是西洋人,懂的东西多,让他多教教。你只管想,只管写。别的事,让他们去干。”
徐光启跪下,额头贴地。“臣……遵旨。”
申时。前院。讲堂。
朱由检坐在最前面,身后站着曹变蛟和方正化。讲堂里坐满了人,有科学院的学员,有太学的学生,有工部的官员,还有几个从各府各县赶来学习农技的农官。
徐光启站在台上,面前摆着几株番薯苗。“今天,我给大家讲讲番薯的种法。番薯不怕旱,不怕瘠,沙地、坡地都能种。种的时候,先把地翻松,起垄。垄宽三尺,垄高一尺。然后把番薯苗插在垄上,间距一尺。浇透水,盖上草,保湿。半个月后,苗活了,就不用再浇水了。等到秋天,叶子黄了,就可以刨了。一亩地,少说也能收两千斤。好的地,能收三千斤、四千斤。”
台下有人举手。“徐大人,番薯怎么吃?”
徐光启笑了。“怎么吃都行。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晒干了磨成粉,做成饼,都行。饿的时候,生吃也行。番薯这东西,不挑嘴。人能吃,牲口也能吃。叶子能喂猪,藤蔓能喂牛。浑身都是宝。”
又有人举手。“徐大人,番薯能当主食吗?”
徐光启点头。“能。番薯的产量是稻麦的三倍。种一亩番薯,够一家人吃一年。陕西、山西、河南、山东这些地方,天旱少雨,种稻麦收成不好,种番薯正合适。”
台下响起一片议论声。朱由检坐在前面,听着那些议论,看着徐光启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在这张绢布上写下了第一批名字。孙传庭、卢象升、曹文诏、秦良玉、袁崇焕、孙承宗。后来他又加上了徐光启。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还躺在病床上。但活着的人,都在替他卖命。
他轻声说:“先生,你值了。”
酉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救亡图”。他在徐光启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崇祯三年三月十五,科学院运转。徐光启试种番薯,宋应星写《天工开物》,汤若望教望远镜。译《几何原本》,授农技。可用。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图。徐光启、宋应星、汤若望。科学院的三驾马车。一个六十八了,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三十多岁。老的动脑,中的动手,少的跑腿。够了。先用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徐光启蹲在地里翻土的样子,想起宋应星伏案疾书的样子,想起汤若望教学生磨镜片的样子。这些人,不拿刀,不杀人。但他们做的事,比杀人更重要。番薯种下去,能活人。几何学好了,能造器。望远镜造出来,能望远。他轻声说:“科学院。够了。先用着。等他们教出学生来,再扩。”
窗外,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