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二月初一。

　　卯时。

　　文华殿。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曹变蛟站在门口，殿外侍卫各就其位。案上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信封上贴着三根鸡毛，封口处盖着“急递”的火漆印——这是八百里加急，从陕西送来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是孙传庭的亲笔。

　　“臣孙传庭泣血谨奏：陕西旱灾持续两年，去岁颗粒无收。延安、榆林、庆阳三府，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百姓剥树皮、挖草根、食观音土，腹胀而死者不计其数。更有甚者，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臣到任以来，开仓放粮，设粥棚赈济，然仓中存粮早已告罄。臣已下令各府县将库存陈粮尽数发放，又命各地乡绅开仓济民，然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今春若再不下雨，恐有百万之众化为饿殍。臣请皇上速拨粮饷，救民于水火。另，流民聚集之处，已有匪首王二聚众五百，占据黄龙山，打家劫舍，杀官夺粮。臣已派兵围剿，然兵力不足，粮草不继，恐难速决。若任其坐大，后果不堪设想。臣传庭叩首。”

　　朱由检看完，脸色沉了下来。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陕西人吃人，他知道。易子而食，他知道。王二聚众造反，他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奏折上那一个个字，还是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他睁开眼。“王承恩。”

　　“奴才在。”

　　“传户部尚书毕自严。”

　　“是。”

　　辰时。文华殿。

　　毕自严跪在殿中。朱由检把孙传庭的急报递给他。“看看。”

　　毕自严接过来，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手都在发抖。“皇上，陕西……”

　　“朕知道。”朱由检打断他。“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毕自严咽了口唾沫。“回皇上，国库现存银六十万两。其中三十万两要留作京营军饷，十万两要拨给辽东、宣大边饷，十万两要用于海关、乡长制、少年教育等新政。能动用的，只有十万两。”

　　“十万两？”朱由检的声音冷下来。“够干什么？”

　　毕自严低下头。“够买十万石粮食。陕西有流民百万，十万石粮食，只够吃三天。”

　　殿内一片死寂。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亮了。二月初一的京城，风里还带着寒意。他想起孙传庭奏折上的那些字——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那些不是字，是人命。

　　“从内帑拨二十万两。”他转过身。“加上国库的十万两，凑三十万两。买三十万石粮食，运往陕西。”

　　毕自严抬起头。“皇上，内帑只有四十万两了。己巳之变后，抚恤阵亡将士花了不少。再拨二十万，就只剩二十万了……”

　　“拨。”朱由检打断他。“人死了，银子有什么用？朕少花点，饿死的人就少几个。”

　　毕自严跪下。“臣遵旨。”

　　“还有。”朱由检看着他。“三十万石粮食，从河南、山西、北直隶调。就近调运，省时间。沿途各府县负责转运，谁敢耽搁，谁敢克扣，杀无赦。”

　　“是。”

　　“告诉孙传庭，粮到了，一颗都不许少。粥要稠，不许掺沙子。谁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朕灭他九族。”

　　毕自严磕头。“臣遵旨。”

　　午时。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急报。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准。拨银三十万两，购粮三十万石，即日运往陕西。赈灾不力者，杀无赦。

　　他把奏折递给王承恩。“八百里加急，送回陕西。”

　　“是。”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十万石粮食，够一百万流民吃几天？三天。三天之后怎么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想办法。海关税收要等到年底，远水救不了近火。江南清欠还没开始，也是远水。国债已经发了两期，不能再发了。钱从哪儿来？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即日起，宫中用度减半。朕的膳食，从一日三餐减为两餐。皇后、贵妃、选侍，各宫用度一律减半。省下来的银子，全部拨往陕西。”

　　王承恩愣住了。“皇上，这……”

　　“去传。”朱由检打断他。

　　王承恩跪下。“奴才遵旨。”

　　申时。坤宁宫。

　　周皇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王承恩送来的口谕。宫中用度减半，皇上膳食减为两餐。她看了很久，把口谕放下。

　　田贵妃坐在旁边，轻声问：“姐姐，皇上这是……”

　　“陕西闹灾荒，人吃人。”周皇后打断她。“皇上要省钱赈灾。”

　　田贵妃低下头，不再说话。袁贵妃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银子，大大小小的银锭、银块、碎银子，堆了一桌。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袁贵妃轻声说。“有两千多两。给皇上送去赈灾吧。”

　　周皇后看着她，眼眶红了。“你……”

　　“我留着也没用。”袁贵妃说。“宫里用度减半，我省着点花就行。”

　　田贵妃也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自己的银子。“我有三千两。也给皇上送去。”

　　周皇后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内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这是她的私房钱，攒了好几年。

　　“我这里有一万两。”她说。“都送去。”

　　田贵妃愣了一下。“姐姐，那是你的体己钱……”

　　“体己钱有什么用？”周皇后说。“人死了，钱就是废铁。陕西人吃人，咱们在宫里少吃一口，他们就能多活一个。”

　　她转过身，对门口的宫女说：“去告诉王承恩，坤宁宫捐银一万两，田贵妃捐银三千两，袁贵妃捐银两千两。让他一并送到户部去。”

　　“是。”

　　酉时。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王承恩刚送来的单子。坤宁宫捐银一万两，田贵妃捐银三千两，袁贵妃捐银两千两。合计一万五千两。他看了很久，把单子放下。

　　“王承恩。”

　　“奴才在。”

　　“告诉皇后，朕知道了。银子收下，送去户部。买粮，运往陕西。”

　　“是。”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窗外，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他想起周皇后的脸，想起田贵妃、袁贵妃的脸。她们什么都不懂，但她们知道，陕西在死人。她们把体己钱都拿出来了。

　　他轻声说：“一万五千两。够买一万五千石粮食。够一百万流民吃几个时辰？够。吃一顿，也是吃。总比饿死强。”

　　窗外，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