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月十三日。

　　卯时。

　　天还没亮，朱由检已经站在了乾清宫的院子里。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铠甲——武库中取出的御用甲，明黄色的底漆，錾金的龙纹，护心镜擦得锃亮。全套甲重三十多斤，穿在身上像扛了一袋面，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

　　曹变蛟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腰间挂着两把刀。他是朱由检的贴身侍卫，从去年调到身边，一天都没有离开过。他的刀法在京营排第一，朱由检亲眼看过他一个人砍翻五个对手。

　　方正化站在另一边，穿着一身青色的软甲，腰间也挂着刀。他是影卫统领，手下三百人，专司护卫皇帝。这三百人从少年营和京营里挑出来的，个个都是亡命徒。

　　十名影卫散在周围，面无表情，手按刀柄。

　　王承恩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道圣旨，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皇上，真要去？”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朕昨晚就说了，今天登城。”

　　“可是……”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城墙上危险，万一鞑子放箭……”

　　“放箭？”朱由检打断他，“朕站的地方，鞑子的箭射不到。朕算过了，正阳门城楼离城外三百步，清军的弓弩最多射二百步。他们射不到朕。”

　　王承恩不敢再劝，退到一旁。

　　朱由检翻身上马。“走。”

　　曹变蛟和方正化翻身上马，十名影卫也上了马。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

　　卯时三刻。

　　正阳门城楼下。

　　守将周大勇正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清军大营。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不动声色。他当了二十年兵，打过仗，杀过鞑子，见过血。但此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七万二千人守城，听起来很多。但城外是十万鞑子，十万如狼似虎的鞑子。他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队骑兵正沿着街道奔来。打头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铠甲，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周大勇愣住了。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皇上！”

　　城楼上的士兵们看见那抹明黄色，全都跪下了。“皇上万岁！”

　　朱由检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没有看那些跪着的人，大步往城楼上走。铠甲的铁叶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咔，咔，咔。曹变蛟和方正化跟在后面，十名影卫散在周围，手按刀柄。

　　周大勇跪在地上，声音发抖：“皇上，这里危险，您还是……”

　　朱由检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叫什么？”

　　“末将周大勇，正阳门守将。”

　　“周大勇，朕问你，城上的兵，怕不怕？”

　　周大勇愣了一下。“怕。”

　　朱由检点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朕也怕。”

　　周大勇愣住了。城楼上的士兵们也愣住了。皇帝说，他也怕？

　　朱由检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但怕没用。怕，他们就不来了？怕，他们就不杀了？朕今天来，不是来逞能的。朕是来告诉你们——朕在这儿。”

　　他走上城楼，站在墙垛后面。城外，清军大营里，旌旗招展，人影晃动。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六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烟尘蔽日，号角声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朱由检的手扶着墙垛，看着那些旗帜。他的手很稳。

　　城楼上的士兵们看着他。看着那抹明黄色，看着那个站在墙垛后面的背影。他们忽然不怕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皇上万岁！”

　　紧接着，所有人都喊了起来。“皇上万岁！”“大明万岁！”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

　　朱由检抬起手。城楼上安静下来。

　　他看着那些士兵——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手还在抖，有的腿还在软。他大声说：“朕就在这里。城在朕在。城破朕死。”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再次爆发。“皇上万岁！”“大明万岁！”那些发抖的手不抖了，发软的腿站直了，恐惧的眼睛里有了光。

　　朱由检转过身，对着周大勇说：“传令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开城。没有朕的命令，不许撤退。”

　　周大勇单膝跪地。“末将遵旨！”

　　———

　　辰时。

　　清军大营。

　　皇太极勒住马，抬头看向城楼。他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铠甲的人，站在城楼上，身后站着十几个侍卫。那个人站得很直，手扶着墙垛，目光看着远方。城楼上的喊声传下来，“皇上万岁”“大明万岁”，一声接一声，像海浪一样拍过来。

　　多尔衮策马过来，脸色有些难看。“大汗，是崇祯。”

　　皇太极点点头。“是他。”

　　“他敢登城？”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看着城楼上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多尔衮又说：“大汗，要不要放箭？”

　　皇太极摇摇头。“三百步，箭射不到。他是算好了距离才站上去的。”

　　多尔衮沉默了。

　　皇太极忽然笑了。“这个皇帝，不怕死。他站在城楼上，他的兵就不怕了。七万二千人，不怕了。这一仗，不好打。”

　　他勒转马头。“传令下去，扎营。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说。”

　　“是。”

　　清军开始后撤，在离城五里的地方扎下营寨。

　　———

　　午时。

　　城楼上。

　　朱由检还站着。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曹变蛟站在他身后，方正化站在另一边，十名影卫散在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

　　周大勇端着一碗水走过来。“皇上，喝口水吧。”

　　朱由检接过来，喝了一口。“兵都上城了？”

　　“都上来了。五万三千民兵，全部到位。两千四百勋贵家丁，分派九门。一万七千京营，分作三班，一班守城，一班待命，一班休息。”

　　朱由检点点头。“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他们站在墙垛后面，手里握着兵器，眼睛里有光。那些光，是希望，是信任，是把命交给他的决心。

　　他忽然想起昨晚孙承宗说的话。“皇上在，士气就在。皇上不在，七万二千人就是一群散兵。”孙承宗说得对。

　　他走下城楼，翻身上马。“回宫。”

　　曹变蛟和方正化翻身上马，十名影卫也上了马。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消失在街道尽头。

　　———

　　戌时。

　　文华殿。

　　朱由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蓟镇防线图。他已经脱了铠甲，换上了常服。但他的腰还是直的。

　　曹变蛟站在门口，手按刀柄。方正化站在窗外，带着十名影卫巡逻。

　　王承恩端来一碗参汤。“皇上，喝口汤吧。”

　　朱由检接过来，喝了一口。“传旨。明日朕还去城楼。”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上，还去？”

　　“去。”朱由检放下碗，“朕说了，城在朕在。朕不去，他们就不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很亮。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像一片火海。他轻声说：“皇太极，你来了。朕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