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崖废骨,举世皆弃
凛冬朔风,卷着碎雪与砂砾,狠狠刮过青云宗外门后山的废骨崖。
崖壁陡峭嶙峋,怪石突兀林立,寸草不生,常年阴风呼啸,寒气侵骨。此地是青云宗外门最偏僻、最荒芜的禁地边缘,历来只有被宗门放弃、受尽排挤的落魄弟子,才会被打发到这无人问津的角落自生自灭。
而此刻,废骨崖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一道单薄的少年身影,正静静跪伏在风雪之中。
少年名唤凌绝,年方十六,踏入青云宗已有三年光阴。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黑衣早已被寒风撕裂数道口子,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刺骨严寒,凛冽的冷风如同无数冰针,扎透皮肉,钻进四肢百骸。他身形清瘦,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崖边倔强生长的孤松,纵使身陷泥泞屈辱,也不肯有半分佝偻弯折。
乌黑的发丝被风雪打湿,凌乱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以及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唇瓣。
他的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鞭痕,旧伤未愈,又添新痕,暗红的血迹凝固在衣衫表面,被凛冽寒风冻得僵硬刺骨。胸口、后背、肩头,每一寸肌肤都残留着肆虐过后的伤痕,钻心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意志。
更刺眼的是,他的右手手背已经严重红肿变形,指骨隐隐错位,皮肉裂开,猩红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落在冰冷的青石上,瞬间便被寒风冻成细碎的血冰。
刺骨的寒意、撕裂的伤痛、心底积攒三年的屈辱与不甘,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将少年死死裹挟。
可凌绝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掌,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滔天怒意。
围在他身前的,是十几名青云宗外门弟子,个个锦衣华服,身姿挺拔,气息凝练,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轻蔑。他们三三两两站在风雪之中,冷眼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凌绝,眼神如同看待路边卑贱的蝼蚁,带着戏谑、嘲讽,还有一丝高高在上的漠然。
人群最前方,站着一名锦衣少年。
他身着流云锦袍,腰束玉纹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盛气凌人的傲气,周身灵气隐隐流转,气息浑厚沉稳,远超同阶弟子。此人正是青云宗外门公认的第一天才,赵峰。
赵峰出身青阳城顶级世家赵家,背景雄厚,天赋卓绝,年仅十七岁便已修炼至聚气三重,在外门弟子之中遥遥领先,深受外门长老器重,身边更是常年簇拥着一群趋炎附势的跟班弟子,横行外门,无人敢惹。
此刻,赵峰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伏在地的凌绝,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冷笑,眼底的轻蔑几乎毫不遮掩。
“凌绝,你倒是有种。”赵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在呼啸风雪中清晰传开,“被我打断手背,重伤倒地,居然还硬撑着不肯低头求饶,倒是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倔强。”
话音落下,周围的跟班弟子顿时哄然附和,嘲讽讥笑之声此起彼伏,毫不留情。
“哈哈哈,赵少说的没错,一个天生废骨的废物,也配谈骨气?”
“修炼三年,依旧卡在淬体三重,整个青云宗外门,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般平庸无能的人了。”
“骨脉残缺,天生注定是废人,能留在青云宗混三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居然还敢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不是嘛!当初若不是老一辈定下婚约,他连给清月圣女提鞋都不配,居然还真把自己当成圣女的未婚夫了,简直可笑至极!”
一句句嘲讽,如同冰冷的利刃,狠狠扎进凌绝的心底。
废骨。
这是世人贴在他身上,永远撕不掉的标签。
自他记事起,医者便断言,他天生骨骼纹路灰暗晦涩,骨脉残缺不全,天生无法吸纳天地灵气,修行之路从一开始便被彻底封死,终生只能停留在凡尘淬体阶段,是百年难遇的天生废骨之体。
十万年前终末浩劫过后,天衍大陆灵气枯竭,人族血脉退化,世人皆以骨脉强盛为天赋根基。骨纹越清亮、骨脉越坚韧,修行天赋便越高;反之,骨纹灰暗、骨脉残缺者,皆被认定为天生废人,终生难有成就。
而凌绝,便是那被天道判定的彻头彻尾的废人。
三年前,他孤身离开家乡,带着仅有的一丝希望,踏入青云宗,想要依靠宗门资源逆天改命,想要修行变强,寻找自幼失踪的父母。
可三年岁月流逝,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
他日夜苦修,比任何弟子都要刻苦,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吐纳灵气,深夜依旧在演武场打磨基础功法,寒暑不辍,风雨无阻。可任凭他如何努力,体内灵气始终难以扎根,修为死死卡在淬体三重,三年寸步未进。
久而久之,废骨废物的名头彻底坐实。
宗门弟子的排挤、嘲讽、欺凌接踵而至,就连外门执事也对他冷眼相待,克扣修行资源,分配最简陋的居所,将他视作可有可无的累赘。
而压在他身上最重的一道枷锁,便是那一纸幼年定下的婚约。
青云宗圣女苏清月,拥有天衍大陆顶尖极品体质寒月灵体,天赋绝世,容颜绝尘,年仅十七岁便已踏入凝元境,是整个南域年轻一辈最耀眼的天骄,不知多少世家天才、宗门翘楚倾慕追捧。
而凌绝,一介寒门废骨少年,却因父辈交情,早早与苏清月定下娃娃亲。
这份婚约,在外门所有人看来,都是对苏清月圣女的玷污,是天大的笑话。
赵峰更是对苏清月倾慕已久,早已将圣女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一直视凌绝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些年来,他屡次刻意找茬欺凌凌绝,便是想要逼迫凌绝主动退婚,彻底断绝这份荒唐的婚约。
今日,便是赵峰刻意发难,当众折断凌绝唯一一枚低阶灵石,更是出手将他重伤拖拽至废骨崖,要当众逼迫他俯首认错,乖乖答应废除婚约。
寒风依旧呼啸,碎雪落在凌绝凌乱的发丝上,凝结成薄薄白霜。
凌绝缓缓抬起头,凌乱发丝下,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没有慌乱,没有怯懦,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冷,以及深埋心底的执拗与不甘,如同万年寒潭,不起波澜,却藏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他的目光平静地望向赵峰,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退让:“婚约,是父辈所定,我不会主动废除。”
简简单单十个字,却如同惊雷一般,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浓浓的惊愕与讥讽。
都到了这般地步,被打成重伤,当众受尽羞辱,这凌绝居然还敢嘴硬,不肯退让半分?
赵峰脸上的冷笑瞬间收敛,眉宇间掠过一抹阴戾的怒意,眼神骤然变冷:“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废除婚约。”凌绝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脊背依旧挺直,目光不卑不亢,直面赵峰的盛气凌人,“苏清月的婚约,轮不到你来做主,更轮不到旁人肆意插手。”
放肆!
这话彻底点燃了赵峰的怒火。
一个天生废骨的废物,被自己踩在脚下肆意欺凌,居然还敢当众顶撞自己,甚至执意霸占与圣女的婚约,简直是不知死活!
赵峰往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凌绝,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凌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一个骨脉残缺、修行无望的废物,凭什么配得上清月圣女?”
“你留在青云宗,浪费宗门资源,占着圣女婚约不放,简直是厚颜无耻!”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当众表态,自愿废除婚约,从此远离清月圣女,我可以饶你一次,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如若不然,休怪我不念同门情谊,废你修为,逐出青云宗,让你彻底沦为凡尘流民!”
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周围的跟班弟子也纷纷附和,语气凶狠,步步逼迫。
“识相的就赶紧答应,别给自己找罪受!”
“赵少宽宏大量,给你台阶下,别不知好歹!”
“一个废物而已,老老实实认命,何必自取其辱!”
漫天压力扑面而来,如同沉重大山,死死笼罩在凌绝身上。
只要他低头认错,主动退婚,便能免去后续的羞辱与迫害,安稳留在宗门苟活。
可凌绝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动摇。
他自小孤苦,无依无靠,这份婚约不仅是父辈的约定,更是他心底仅存的一点执念与尊严。他可以忍受嘲讽,可以承受欺凌,可以被视作废物,却绝不会低头认输,任由他人肆意践踏自己的底线。
“我不会退婚。”凌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傲骨,“想要废除婚约,让苏清月亲自来,让宗门长老公正决断,不必由你在此狐假虎威,仗势欺人。”
“找死!”
赵峰彻底被激怒,眼底杀意乍现,再也没有半分耐心。
他右脚猛地抬起,带着浑厚的聚气三重灵力,裹挟着凛冽风声,毫不留情地狠狠踹向凌绝的胸口。
这一脚力道极重,含着灵力震荡,若是踹实,足以震碎内腑,重创经脉,甚至直接废掉凌绝的修行根基。
众人冷眼旁观,无人劝阻,反而带着看好戏的神情,等着看凌绝被一脚重创、狼狈倒地的模样。
砰!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凌绝本就身受重伤,灵力孱弱,根本无力抵挡这含怒一击。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倒飞出去数丈之远,重重砸在崖边嶙峋的乱石堆之中。
尖锐的碎石划破他的衣衫,刺入皮肉,剧痛传遍全身。
一口滚烫的猩红鲜血,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雪地青石。
体内经脉剧烈震颤,五脏六腑如同被巨手揉捏,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意识都开始阵阵恍惚。
胸口处,原本黯淡晦涩的灰白骨纹,在重伤溢血的刺激下,竟是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古朴金光,转瞬即逝,隐匿皮肉之下,无人察觉。
凌绝瘫倒在乱石堆中,浑身伤痕累累,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双眼渐渐变得沉重,濒临昏迷。
寒风卷着碎雪,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冰冷刺骨。
赵峰缓步走到乱石堆前,冷漠地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凌绝,眼神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既然你不肯主动退婚,那三日之后,宗门大典之上,我便请动长老,当众强行废除婚约。”
“到时候,不仅婚约作废,我还要让你当着全外门弟子的面,跪地忏悔,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说完,赵峰不再多看奄奄一息的凌绝一眼,转身拂袖而去,锦衣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周围的跟班弟子也纷纷嗤笑一声,紧随其后离去,只留下几句毫不留情的讥讽,消散在寒风之中。
“活该,不知好歹,被打成重伤也是自找的。”
“估计撑不过今晚,就要冻死在这废骨崖了。”
“一个废人,死了也没人可惜。”
片刻之间,喧闹的废骨崖变得寂静无比。
风雪依旧呼啸,夜色缓缓笼罩山林。
空旷的崖边,只剩下凌绝孤零零一人,瘫倒在冰冷的乱石堆中,浑身染血,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生机。
天地孤寂,寒风萧瑟。
举世皆弃,无人问津。
唯有少年心底,那一股不甘沉沦、不屈命运的执念,依旧在残破的身躯之中,顽强燃烧。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望着漆黑冰冷的夜空,嘴角溢出的鲜血不断滑落,眼神里满是无尽的苦涩与不甘。
“天生废骨……终生修行无望……”
“三年苦修,寸步未进……受尽欺凌,任人践踏……”
“我只想变强,只想找到失踪的父母,只想守住仅存的尊严……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他低声呢喃,声音微弱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
刺骨的寒冷不断侵蚀他的体温,重伤的身躯濒临极限,意识渐渐模糊,生命气息一点点流逝。
死亡的阴影,悄然笼罩而来。
可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陷入永恒黑暗的刹那——
他的体内,胸口深处,那一缕沉寂了十六年的灰白骨纹,骤然亮起一道苍茫古老的璀璨光华。
一声低沉、悠远、跨越万古岁月的轻鸣,悄然在他的识海深处,缓缓回荡开来。
十万年沉寂,万古封印,在此刻,悄然松动。
属于太古荒骨帝族的无上本源,即将在这废骨寒崖,于绝境濒死之中,缓缓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