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控
苏木没想到,系统的“3-5个工作日”反馈还没等到,王德发那边的失控就先一步降临了。
时间是在他去特管局分局后的第三天,周四下午。他正在修复室,协助周姐对一件唐代陶俑的断裂面进行精细清理,手机在工具台上震动起来。是陈锋,来电显示带着一股急迫。
“苏老师,王德发失踪了。”
苏木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微型手术刀,走到窗边。“什么时候?在哪里?”
“昨天傍晚,从慈云观离开后,就没再回家。手机关机,车停在观外停车场。他老婆晚上联系不上他,今早才报警,我们的人介入后发现不对劲。”陈锋语速很快,“更麻烦的是,明心道长刚刚发现,封在净室里的那面镜子,不见了。”
苏木的心脏微微一沉。“道长怎么说?净室有被破坏的痕迹吗?”
“没有明显的暴力闯入。封条、符箓完好,门槛的定魂砂圈也没有被踩乱的迹象。但道长说,他今早例行查看时,感觉净室内的‘气’不对,进去一看,用来封镇镜子的法坛上,镜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么个东西。”
陈锋发来一张照片。法坛的黄布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枚铜钱。苏木一眼认出,正是之前王德发挂在他办公室门把手上、穿在那个手工绳结中间的“乾隆通宝”铜钱。绳结不见了,只剩光秃秃的铜钱。
“王德发留下的?”苏木问。
“道长很肯定,昨天下午王德发最后一次去见道长时,身上还挂着那个完整的绳结。道长当时还劝他心神不宁,更要随身带着这安神之物。”陈锋声音凝重,“我们初步判断,是王德发自己用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方法,在不破坏外部封禁的情况下,取走了镜子。留下铜钱,像是一种……宣告,或者,挑衅?”
不破坏外部封禁,取走内部封存的物品。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苏木知道,有些特殊的“异常器物”与特定持有人之间,可能会形成某种难以用物理规则解释的隐秘联系,尤其是在器物属性涉及“心绪”或“执念”的情况下。导师笔记里提到镜子可“暂驻念”,王德发长期持有,又处于精神崩溃边缘,与镜子之间产生超常的“共鸣”并非全无可能。
“他带走镜子想做什么?”苏木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大脑在飞速运转。王德发生意濒临破产,家庭因镜子不宁,精神压力巨大。他取走镜子,是彻底绝望下的疯狂举动?还是受到了镜子更深层次的诱导或“承诺”?
“不知道。但他失踪前,从公司账户转走了最后一笔可动用的资金,大约二十万。去向正在查。他老婆说他最近念叨过,镜子是祖传的宝贝,也许能‘值大钱’,或者‘解决麻烦’。我们担心,他可能带着镜子,去找什么人,或者……用镜子做什么危险的事情。”陈锋顿了顿,“苏老师,我们需要你立刻来一趟慈云观。明心道长想和你谈谈,关于镜子的具体细节,以及……有没有可能追踪到它。”
苏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我现在过去。”
他简短地向周姐说明有急事需要外出,迅速收拾了必要的随身工具——包括那台黑色仪器和几张不同用途的备用卡片。下楼时,他快速查看了系统。关于他之前提交的历史信息追溯申请,状态依然是“处理中”,没有更新。但“王德发-银背菱花镜”的任务条目下,风险等级已经自动更新为红色的“高危”,并弹出了新的提示:
【警告:目标器物(丁-779)已脱离受控环境。持有人处于非稳定状态。器物“心绪折射”效应有极高概率进入活跃期。】
【紧急建议:立即介入。优先确保持有人安全,防止其做出危害自身或公众的行为。器物回收需谨慎评估,避免直接接触引发不可预测交互。】
【临时权限开放:允许使用丙级追踪协议(需现场环境支持)。请尽快抵达最后已知器物位置,启动环境扫描。】
丙级追踪协议。这是比常规检测更高一级的权限,通常用于定位暂时失联的、有活动能力的异常器物或生物。苏木没有使用过,但知道基本流程。
他驱车直奔慈云观。雨后的天空依然阴沉,空气湿冷。慈云观比上次来时更加寂静,前殿几乎没有香客,只有一个小道士在默默清扫落叶。陈锋已经在后院门口等候,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便装、但气质精干的年轻人,应该是他的队员。
“苏老师,这位是小赵。道长在净室那边。”陈锋没有多寒暄,直接带路。
净室所在的偏院气氛凝重。明心道长站在净室门外,他年约七旬,清瘦矍铄,穿着普通的深蓝色道袍,眉头紧锁,盯着敞开的净室门内。见到苏木,他打了个稽首:“苏居士,有劳了。此番是老道疏忽,竟让他在眼皮底下,用这等……诡秘手段取走了那祸根。”
“道长不必自责。那器物诡异,非常理可度。”苏木还礼,目光投向净室内部。和他上次来时感觉一样,一种被约束后的凝滞感,但此刻,那股凝滞感的“核心”不见了,只剩下空洞的压抑。法坛上,那枚孤零零的铜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居士可知,他是如何做到的?”明心道长问道,目光锐利地看着苏木,“此净室虽小,然符箓封禁乃观中古法,内外隔绝,等闲邪祟难入难出。更无地道机关。他一个俗人,如何能不破封禁而入,取物后还能原样复归?”
苏木走进净室,仔细查看门楣的符箓、门框的缝隙、门槛的定魂砂,甚至墙壁和地面。确实如陈锋所说,没有物理破坏痕迹。他拿出黑色仪器,启动了环境扫描模式,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跳动。
“道长,您最后见到王德发,他状态如何?具体说了什么?”
“面色青白,眼有血丝,神思恍惚,但言语间……有一种异样的亢奋。”明心道长回忆道,“他说想明白了,镜子不是祸害,是机遇。说他家祖上与这镜子有缘,镜子是在‘点拨’他。老道劝他,那是心魔诳语,镜中幻象,当不得真。他却说,道长你不懂,镜子里的‘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了。老道见他已入执迷,便加重语气告诫,孰料他竟不再争辩,只是深深一揖,说了句‘多谢道长这些日子的照拂’,便转身走了。老道当时只觉他言行古怪,却没想到他竟有这般手段,回头就盗走了镜子!”
镜子里的“人”告诉他?苏木眼神一凝。这和王德发最初描述的“镜子里有东西笑”、以及“心镜”案中男主人“镜子里的人出来了”的说法何其相似!镜子在主动与持有人“沟通”?还是在折射、放大并反馈持有人自身的潜意识?
“他提到镜子里的‘人’具体说了什么吗?或者,有没有提到一个名字,‘阿静’?”苏木追问。
明心道长摇头:“未曾提及具体名姓。只说‘那位’给了他指点。至于内容,他语焉不详,只反复说‘能解决所有麻烦’、‘拿回该拿的东西’。”
苏木的仪器扫描完成,屏幕上显示出一幅复杂的三维能量场残留图谱。在净室中心,原本应该放置镜子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不自然的“空洞”,周围残留着微弱但异常活跃的波动,与“丁-779”之前记录的频谱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尖锐”和“定向”,仿佛在短时间内被强烈激发过。而在净室门口、法坛、以及那枚铜钱的位置,也检测到几缕极其细微的、相同的残留轨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流”过。
“检测到高活性‘心绪折射’残留,呈现定向激发特征。”苏木对陈锋和道长解释道,用了他们能理解的说法,“器物在短时间内被高度‘激活’,并与特定目标——很可能是王德发本人——产生了强烈的共振。这种共振可能暂时扭曲了局部区域的某些……规则,使他能够以非常规方式接触并取走镜子。铜钱上残留的波动最强,可能是他用来‘锚定’或‘交换’的媒介。”
“能追踪吗?”陈锋最关心这个。
苏木调出刚刚临时获得的“丙级追踪协议”界面。协议要求输入目标器物的最新频谱特征作为追踪信标。他将仪器捕捉到的那几缕“高活性残留”的特征数据导入。
屏幕闪烁,出现了一个进度条:【正在建立追踪模型……环境残留强度不足,模型稳定性:低。有效追踪范围预估:小于五百米。需在疑似目标最后出现区域进行多点扫描,以提高精度。】
“残留太弱,且不稳定。只能大致判断,他带着镜子离开后,残留轨迹指向观外东南方向,但很快消散。需要在他可能去的地方进行现场扫描,才有机会重新捕捉到有效信号。”苏木给出结论。
“东南方向……”陈锋立刻对着耳麦低声吩咐手下,调取慈云观周边所有监控,重点排查昨天傍晚至今,从观内出来后向东南方向移动的可疑人员和车辆。同时,联系交警部门,协查王德发的车牌。
苏木则向明心道长仔细询问了那枚铜钱和绳结的来历。道长说,绳结是他用观中特制的、经过加持的棉线,按古法亲手编织的“安神结”,中间的铜钱是王德发自己提供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希望一并加持,增加效力。铜钱本身很普通,并无异常。
苏木用仪器再次扫描了那枚铜钱。数据显示,除了表面那层强烈的、与镜子同源的“活性残留”外,铜钱本身材质普通,年代就是清中期,没有任何“异常”属性。但正是这枚普通的铜钱,成了王德发“交换”走镜子的关键。是镜子通过某种方式,“赋予”了这枚铜钱临时的、特定的“作用”?还是王德发自身的某种强烈“念想”,通过镜子,投射并“灌注”到了这枚与他有血缘联系的旧物之上?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镜子与王德发之间的“链接”已经深到可怕的程度,而且镜子的“能力”似乎超出了“丁类三号”的常规描述。
“道长,以您之见,王德发带着这样一面彻底‘活’过来的镜子,最可能去做什么?或者,去哪里?”苏木收起仪器,看向明心道长。
老道长抚着胡须,眼中充满忧虑:“心魔炽盛,执念成狂。他口称‘解决麻烦’,‘拿回该拿的东西’。麻烦,无非财帛困顿。该拿的东西……”道长顿了顿,“若镜子真如苏居士和秦老当年推测,与那早年的研究小组有关,他会不会是……想去找那个研究小组的遗迹,或者,找当年经手过镜子、知道其‘秘密’的人?又或者,他生意上的麻烦,与某些人有关,他想用镜子……去对付那些人?”
用镜子去对付人?苏木想起“心镜”案男主人的结局。镜子或许不会直接物理杀人,但它能窥探、放大甚至扭曲人心的恐惧与欲望,足以将一个心智健全的人逼疯,或诱导其做出极端行为。如果王德发真的能“使用”镜子,哪怕只是无意识的,其后果也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陈锋的耳麦里传来急促的汇报声。他听了片刻,脸色一变。
“找到王德发的车了!在城南老区,靠近以前国营719厂废弃家属院的地方。车是空的。有附近居民反映,昨天深夜似乎看到有个男人在那片废弃楼附近徘徊,行为鬼祟。那片地方……九十年代末就废弃了,现在正准备拆。”
国营719厂?苏木迅速在记忆中搜索。那是一家七十年代建成的老厂,八十年代末就逐渐停产,九十年代彻底废弃。家属院也早就搬空。更重要的是,他隐约记得,导师秦望山的一些早期研究笔记里,似乎提到过“719厂”或附近区域,与某些“民间标本采集”有关。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
“陈队,我需要去现场。”苏木果断道,“如果镜子真的在那里被再次使用,残留信号会强得多,追踪成功的可能性更大。而且,那里可能和王德发的目标有关。”
陈锋毫不犹豫:“好,一起去。小赵,通知队里,调派一个小队到719厂家属院外围布控,注意隐蔽,没有命令不准进入。苏老师,你跟我的车。”
一行人迅速离开慈云观。上车前,苏木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安静的净室。门楣上的符箓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超乎常理的盗窃。
车子发动,驶向城南。苏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黑色仪器。
王德发,镜子,719厂废墟,早期研究小组……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危险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条线的终点,很可能是一场被疯狂和执念驱动的、不可预测的灾难。
他必须赶在终点之前,找到那条线,并切断它。
仪器屏幕再次亮起,这一次,是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感叹号,伴随着新的提示:
【紧急任务触发:定位并回收失控的“丁-779”(高危状态)。】
【警告:持有人处于精神崩溃边缘,器物处于高活性不稳定期。直接接触可能导致不可逆精神污染或现实扭曲风险。】
【建议行动方案:优先控制持有人,使用丙级追踪协议结合现场环境分析,确定器物精确位置。尝试使用“广谱镇定协议”(临时权限已预载)对器物进行远程压制,再执行安全回收。】
【注意:此次任务风险等级已提升至“丙上”。请务必谨慎,随时准备申请支援或中止行动。】
丙上级风险。苏木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越来越荒凉的城南旧区。
现场,就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