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七号药田在西峰与丹药灵峰交界的一处缓坡上,背靠竹林,面朝一条从丹药灵峰引下来的灵泉支渠。药田不大,约莫三分地,种的都是最低阶的药草——聚气草、止血花、清心叶之类,专供外门弟子炼丹入门练手用。种得好没人夸,种死了也没人追究,反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陈渊到的时候,药田里已经有两个杂役弟子在干活了。男的蹲在田埂上拔草,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磨洋工;女的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检查药草叶片,认真得有些过分。两人都穿着杂役弟子的灰布衣,袖口卷得老高,手上沾满了泥。
男的先看见了陈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开嘴露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笑:“新来的?第一天就被分到丙七,你得罪执事了?”
陈渊没接话,只是扫了一眼药田的状况。杂草比药草还高,土壤板结得厉害,灵泉支渠的引水槽被淤泥堵了一半,水流细得像一根线。这种药田的产量,连正常的三成都达不到。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块硬得像石头,一搓就碎成了粉末。
“这片药田多久没人好好管了?”他问。
“上一个人跑了。”女杂役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她看上去二十出头,五官端正但面带苦相,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眉留下的印记。她的手背上有几道被草叶划破的旧伤,指节粗糙,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干了三个月,灵草被丹药灵峰的人挑刺说品质不达标,扣了两个月月例,人就不干了。这药田荒了得有半个月了。”
“我叫杜九娘。”她主动报了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了照拂新人的温厚,“他叫钱大通。你别理他,他就是嘴欠。你叫什么?”
“顾研辞。”
钱大通从田埂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顾研辞?”他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上下打量着,“啧啧,这名字听着,一股子仙苗儿、公子哥儿的味儿。怎么着?”他故意压低了些声音,眼睛里闪着市侩的精光,像是要挖出什么秘密,“是家里头倒了灶,被扔到这儿充军的?还是……不长眼,得罪了哪位管事的师兄大爷,给发配来吃苦头的?嗯?”
陈渊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这个钱大通看着大大咧咧,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的底细。杂役院里果然没一个真正没心没肺的人,能在最底层活下来的,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都不是。我就是个废灵根,没人要的那种。”
这话说得太直白,反倒让钱大通噎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术来套对方的来历,结果人家直接把自己的底牌掀了,还是最烂的那种底牌。废灵根——这三个字在修真界比“废物”还难听,因为废物至少还有可能不是废物,废灵根就等于先天绝了修炼的路。一个废灵根能有什么威胁?连被试探的价值都没有。
钱大通的戒备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同情:“废灵根啊……那确实不容易。行吧,你既然是第一天来,我教你点规矩。这药田的活看着简单其实门道不少。拔草的时候别伤到药草的根,引水渠每天得通一次,还有就是——”
“丹药灵峰的人什么时候来巡查?”陈渊打断他。
钱大通一愣:“你怎么知道有人巡查?”
“猜的。”陈渊站起来,目光越过药田落在远处丹药灵峰的山腰上。那里灯火通明,山腰上整齐的灵草园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光,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月白丹袍的弟子在田间走动。“这片药田夹在两峰交界处,离杂务堂最远,离丹药灵峰最近。正常情况下这种位置最适合种高品阶的灵草,但这里偏偏种的是最低阶的药草。说明丹药灵峰不愿意让杂役院占这块地,但又碍于门规不能直接赶人,所以就派人来频繁巡查故意挑刺,逼杂役弟子自己放弃。”
杜九娘和钱大通同时沉默了。杜九娘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苦涩,眉间那道竖纹更深了几分。她低下头继续拔草,手上的动作却慢了。钱大通则收起了嬉皮笑脸,重新打量了陈渊一眼。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杜九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你是不是以前在别的仙门待过?”
“没有。”陈渊拿起田埂上的小铲子,开始拔草,“我只是习惯把事情想清楚再动手。”
他说完就不再说话了,低头专注地清理药田里的杂草。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每一铲子下去刚好切断杂草的根系,却不伤到旁边的药草分毫。拔出来的杂草被他随手抖掉泥土,整整齐齐地码在田埂上,根不沾泥,叶不散落。
杜九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敬佩。她在这片药田干了半个月,自认是个细致的人,但跟眼前这个少年比起来,她的手艺简直像是粗活。钱大通也看傻了——他自己拔草从来都是连根拽,拽不动的就用铲子乱刨,反正杂草和药草一起死,执事只管他干没干活,不管干得好不好。
不到半个时辰,三分地的药田被陈渊一个人清理了一多半。杜九娘和钱大通也不偷懒了,跟着加快速度,三个人一起干,终于在午时前后把整片药田的杂草清理干净。陈渊又花了半盏茶的时间把引水渠的淤泥通开,看着清亮的灵泉水重新哗哗地流进药田,他才直起腰来。
“歇会儿吧。”杜九娘递过来一个水囊,“你看着瘦,干起活来倒是一把好手。”
陈渊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丹药灵峰的方向。他在等——等子时前后那个换班的空档。前世他在做一个模拟经营类游戏项目时,土壤和水文系统是他负责的,分层堆积和自然沉积的区别他见过太多次。这片药田的土壤结构有异常——表层的沙质土和下层的黏土之间没有自然过渡带,接缝处有明显的分层,这是人工覆土的痕迹。有人在这块田上重新铺了一层沙土。而丹药灵峰的巡查弟子每两天来一次,每次都是固定的两个人,站位固定,巡查路线固定。正常的药田巡查不会这么规律。这说明巡查不是他们真实的目的,定期观测才是。
钱大通蹲在田埂上偷懒,嘴里叼着根草茎,又开始话多:“老杜,你说丹药灵峰的人到底图啥?这片破药田能种出什么好东西来?他们天天来巡查不嫌累得慌?”
杜九娘叹了口气:“你不懂。这药田本身不值钱,但地在两峰交界处,风水好,灵气浓度比咱们杂役院那边高出一截。丹药灵峰想把这地划进他们的灵草园,但按门规需要杂务堂主动放弃才行。他们就派人天天来挑刺,逼得杂役弟子没人敢接丙七的活,等哪天杂务堂自己也觉得麻烦,说不定就把地让出去了。”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就是干活的,争地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钱大通满不在乎地说。
“关系大了。”陈渊忽然开口。
钱大通和杜九娘同时看向他。
陈渊用铲子轻轻敲着地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他们如果只是想挑刺,用不着天天来,更用不着扣一个杂役弟子的月例——三颗灵石对丹药灵峰的人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他们这么做,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钱大通不自觉地问。
“他们在逼人走,而且很急。”陈渊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幽深的光泽,“急到不惜用这种对付外门弟子的手段来对付一个杂役。这片药田下面,要么有东西,要么挨着有东西的地方。”
话音刚落,竹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伴随着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丹药灵峰的巡查弟子来了。两个,一男一女,都穿着月白色的丹袍,袖口绣着丹纹。男的腰间悬着一只丹炉形制的法器,走在前面;女的手里托着一面铜镜,落后半个身位。陈渊的目光在那面铜镜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那是丹道弟子常用的灵草鉴镜,能感应周围灵草的灵气波动,防止有人偷摘。镜面的光芒很微弱,说明这面镜子的品阶不高,感应的范围有限。
男弟子走到田埂边扫了一眼药田,看到整齐的田垄和通畅的水渠时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随即看向陈渊:“新来的?今天药田的活干完了?”
“干完了。”陈渊站起来,语气不卑不亢。
男弟子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衣上扫来扫去,似乎在找什么可以挑刺的地方。但衣服虽然旧却干干净净,没有偷藏东西的痕迹;药田打理得挑不出毛病,连杂草都码得整整齐齐。他找不到借题发挥的由头,脸色便有些不悦。
“你们三个,过来把灵草园的杂草也拔了。”他忽然说道,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自己家的下人。
杜九娘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师兄,灵草园不归我们杂役院管,我们——”
“我说归就归。”男弟子不耐烦地摆手,“灵草园西南角有一片野生杂草,今晚必须清完。不去的话,明天的月例就别想要了。”
钱大通一把拉住还要争辩的杜九娘,脸上挤出敷衍的笑:“去去去,师兄开金口我们哪敢不去。”等男弟子转身走开几步,他才压低声音冲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自己不想干的脏活就扔给我们,还真把杂役弟子当奴才使唤。”
陈渊没说话,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灵草园在丹药灵峰的半山腰上,占地极广,光是外围的灵草种植区就分成了八个片区,每个片区都有独立的禁制保护。陈渊他们要去的西南角是最靠近山脚的一片,禁制最弱,种的都是低阶灵草。远处能看到更高处的灵草园,那里种的是高阶灵药,有专门的弟子看守,禁制的光芒也亮得多。
到了地方,钱大通一看那一片半人高的野生杂草就傻眼了:“这他娘的是灵草园还是荒山野岭?这么多草要拔到什么时候?”
“拔到天亮也得拔。”杜九娘已经弯腰开始干了,“赶紧吧。”
陈渊没有急着动手。他借着月光的遮掩,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禁制布置。灵草园的禁制是标准的二十八宿锁灵阵——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阵法的名字,但不知道具体怎么拆解。不过陈渊不需要原主的记忆。他在前世做数值建模的时候,每天打交道的东西叫“游戏战斗系统”——一个由无数变量、参数和规则组成的复杂系统。二十八宿锁灵阵在他眼里不是什么玄奥的阵法,而是一个逻辑严密的系统。它有固定的节点,有规律的运转节奏,有可以拆解的能量流动路径。
眼下禁制正处在子时换班的切换空档,阵眼节点的灵气流动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就是这个停顿,能给他留出大约三十息的时间。
他一边拔草一边不动声色地向禁制边缘靠近。杂草越来越高,他的身影渐渐被掩映其中。等到钱大通和杜九娘都埋头在草丛深处、巡查弟子也走到另一侧说话的时候,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手指触上了禁制的边缘。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水面荡开的涟漪。陈渊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拆解禁制的节点排列——每一个节点的灵气流动速度、方向、与相邻节点的耦合关系,都在他的感知中被转化为一组可以分析的参数。这些参数在他前世做战斗系统数值平衡时已经处理过无数次——规则驱动,方向计算,耦合解耦。原理是一样的,只是换了一层皮。
他的手指沿着禁制的纹理缓缓移动,在某个不起眼的节点上轻轻一按。
禁制微微震颤了一下,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陈渊闪身而入。
从进入禁制到他找到需要的灵草,再到原路返回,总共只用了不到二十息。他没有贪心,只取了三味最基础的辅药——一株月光藤、三片紫苏叶、一小截玉骨草的根茎。这些东西在灵草园里多得像野草,少了几株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对丹药灵峰的弟子来说这些低阶灵草连炼丹都懒得用,但对一个身无分文的杂役弟子来说,这就是翻身的本钱。
他回到草丛中的时候,钱大通正骂骂咧咧地跟一丛特别顽固的野草较劲,杜九娘则已经清出了一小片空地。没有人发现他离开过。
天快亮的时候,杂草终于清完了。钱大通累得瘫在田埂上直哼哼,浑身的灰布衣被汗浸透了大半。杜九娘也好不到哪去,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她在收拾工具时,陈渊注意到她一直在往竹林的某个方向看——每隔一会儿,她就会直起腰来,往竹林的同一个方向扫一小会儿。这个习惯太细微了,细微到不专门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杜九娘收回目光后恢复了平静,弯腰继续收拾铲子和水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在往灵草园走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定时。
回去的路上,杜九娘走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不像杂役弟子。”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陈渊没有转头看她:“为什么?”
“你干活的时候一直在看。别人拔草是看草,你拔草的时候在看地,看人,看禁制的走向。没人会像你这样干活。”
陈渊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你也是。你往竹林那边看了好几次。你在等什么?”
杜九娘的脚步顿了一拍。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她的手指又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握铲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走回了杂役院。
陈渊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推开门,把怀里的药草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七叶聚灵草、月光藤、紫苏叶、玉骨草。主药和辅药都齐了。洗脉散的配方在脑中逐渐清晰,但某个关键细节——熬药时的火候——那片记忆像被雾遮住一样模糊。他只能先试,如果失败就调整。
他在屋里用火石打了好几次才点着干竹叶,把从杂务堂门口废料堆里捡来的赤阳草残片和杜九娘给的月光藤根茎一起放进破陶罐加水煮。浓烟呛得他咳嗽了好一阵,火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像两汪深潭。
前世他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调参数的时候,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蹲在一间漏风的破木屋里,用两块火石和一罐水煮药草。但他不觉得委屈。上辈子他到死都没能跟老板说过一句“不”,这辈子至少他手里这罐药是他自己熬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第一次熬出来的药汤苦到他差点把胃吐出来,后腰那块旧伤也跟着发作,疼得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第二次调整了配方,药力温和了下来,但还不够。第三次,他换了配比。
在之后的几天里,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对每一丝灵气、每一缕药力都有不同的反应。他开始用前世改代码的习惯来对待修炼——每次只改一处变量,观察反应,做好记录,然后就像分析系统日志一样调整下一个变量。没有师父指点,没有灵丹妙药,但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试错、比对、锁定最优解,再换下一个变量。每次只动一个参数。
他正在灶边记录第三次改良后的药力反应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哟,熬药呢?”
陈渊抬起头。
门口靠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圆脸,小眼睛,嘴角叼着根草茎,穿着一身同样破旧的杂役弟子服,但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看起来日子过得比一般杂役滋润多了。陈渊记得这张脸——原主的记忆里有。孟怀安,杂役院消息最灵通的人。三颗灵石能买他一条消息,五颗灵石能买他闭嘴。住在他隔壁那排木屋里,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但杂役院谁跟谁有矛盾、哪个执事心情好不好、哪天的饭食会多放盐,他都一清二楚。
“我叫孟怀安,住你隔壁。”圆脸少年吐掉草茎,目光越过他落在桌上那些药草上,“你这是在配洗脉散?”他不等陈渊回答,自顾自地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陶罐和药渣,笑了一声。这笑声很短,带着明显的精明,“配得不错,不过火候还差了一点。”
“你来干什么?”陈渊问。
孟怀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绕到桌前又看了看那罐冒着热气的陶罐,然后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圈。这个打量的目光很短,但很锐,像是在评估一件刚上架的货品。
“你叫顾研辞对吧?被抬去后山那个。”他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说实话我有点好奇。被抬出去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了,伤得不轻。杂役院这地方,被打一顿扔后山的基本上就没了。你倒好,三天自己走回来了。”
“命硬。”
“命硬我信。”孟怀安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往陈渊身上几个位置快速扫了一遍——不是看脸,是在看他站姿、呼吸节奏、手指关节——然后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判断。“这两天你在丙七药田干活,杜九娘和钱大通现在对你服服帖帖的。苏执事这两天提起你的时候语气都变了。你才来了几天?你这人不简单。”
陈渊没有接话。
“行,不说就不说。以后要打听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两颗灵石一条消息。我给你这个价,是看在你能从后山活着走回来的份上。”他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药草,“你那罐洗脉散,第三煎的火候再降半成,药力会稳一些。”
陈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竹林小径上,心里给这个人加了一个新的判断——这人观察力在杂役院绝对排前三。他在这里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的,说明他在外面已经站了一段时间,在观察。而他一眼就能看出熬药的火候问题,说明他不只是个消息贩子,他对炼丹也有一定了解。
陈渊关上门,走到桌边把孟怀安刚才站过的位置看了一眼。桌上除了药草什么也没有,但孟怀安刚才的目光明显扫过了一个特定的方向。他顺着孟怀安刚才的视线望去,发现他的目光曾经不经意地落在他放在桌上的那块杂物中一枚不起眼的灰色石头。它只有鸽子蛋大小,灰扑扑的,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纹路,混在一堆杂物里毫不显眼——但他没有用手去碰它,也没有在它上面停留太久。他是故意避开的。
这个人比陈渊最初判断的更危险。但眼下他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件事。洗脉散还在灶上熬着,火候需要盯。他蹲回灶边,把火候再降了半成。
隔天上午,陈渊在杂务堂门口找苏执事交完任务牌,孟怀安从墙边晃过来,把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塞进他手里。
“你要的东西。苏执事每月下山一次找的人是山下镇子上一个姓吴的散修,跟丹药灵峰有些说不清的往来。丙七以前是玄阵古峰的地界,这事杂役院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是第四个。”
陈渊展开纸团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关系线,末端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玄阵古峰,阵基,已废弃。他把纸团收好,没有追问消息来源。孟怀安在杂役院的关系网比他预想的更密,这种人不能催,催了他反而会收紧。孟怀安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闲聊一般,靠在墙边重新叼上了那根草茎。
午时前后,巡查弟子又来了。男弟子照例绕着田垄走了一圈,在引水渠边上停下来,看了看水渠,又看了看地里的土质,目光在田垄的土层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了。
“你这几天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太对的地方?”男弟子问。
“没有。”陈渊说。
男弟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铜镜女弟子的镜面扫过田垄时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声,但陈渊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田垄的覆土边缘多停了片刻,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随着男弟子离开了。他在心里又多存了一条推论:这层沙土是他们用来掩饰地下的东西的,而且有人教过他们怎么查验这层沙土的完整性。
傍晚收工后,他沿着田埂往竹林方向走,在交界线上找到了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他拨开毛竹的枝叶,用铲子把石碑周围的土刨开。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几行——丙字七号,玄阵古峰划拨丹药灵峰,玄黄历一四二三年。
他开始检查界碑周围的土壤。表面上和药田的沙质土没什么区别,但他用铲子往下挖了大约半尺深,就发现土壤层的变化——表层的沙土被挖开之后,下层的黏土和沙土之间有明显的分层界限。这种分层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覆土。有人在这块田上重新铺了一层沙土,厚度大约半尺,覆盖范围至少覆盖了整个丙七药田。界碑的底座嵌在黏土层里,沙土是后铺上去的。而下层黏土中嵌着零星的灵石碎屑,颜色偏暗,不像富矿的遗留,更像是长期低浓度灵脉渗透后的次生沉积。
他站起来,往竹林外扫了一眼——杂务堂的屋檐正在落日下泛着微光,再过不久就该去还工具了。沙土虽然遮住了地面的异样,却没有掩埋玄阵古峰曾经在这下面留下的东西。他把石碑周围的土重新填回去,把青苔盖回原样。
当晚回到木屋后,他在油灯下翻了翻自己记在草纸上的几页手记,把“丙七田边界”加入到了最近观察列表的第三项,旁边加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单独列出来的词——古阵基。然后在下面草草补了一句:古阵基的真实用途不是种地,是锁住地下灵脉的某个节点。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几天前他摸进灵草园西南角采辅药时,禁制的节点排列和他刚才在药田边界观测到的旧阵基残痕,方向大致一致。他闭上眼睛,在自己脑中默推了几种可能的推演方向,又逐一划掉,直到最底部剩下一个暂时没有答案的注记。
有人在用灵草园的禁制,遮掩丙七药田下面的东西。而沈青昀最近的调查方向——如果他在找的是那条地下支脉存在的确切证据——恐怕远比他最初判断的更接近真相。
问题的答案还是被埋在那层沙土下面。他暂时挖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