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鳞耀耀,修长的身躯在水中舒展盘旋,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璀璨的光泽。蜿蜒的龙身矫健而优美,带着威严的气韵。
那倒影如此清晰,如此生动,龙须在水中缓缓飘动的姿态都纤毫毕现。
江离记住了这个身影。
小小的鱼脑觉得这条龙很漂亮。
于是江离想成为龙。
......
不知睡了多久。
很早很早的早上,江离醒了过来。
他开始迷茫地抬起眼睛,终于观察起周围的一片天地。
这是一条很长的江。
但见远江浩荡,水天相接如一匹绸缎舒展开来。
但江面上,却凝着一股铺天盖地的雾。
那雾浓得如云一般,鱼眼只能模糊地看到岸上的些许光景。
而江离依偎在一块硕大石头上。
首先映入鱼眼的,是紧贴在江底卵石的螺蛳。
青灰色的壳厚重坚实,边缘还附着些墨绿的水苔。
江离好奇地凑近一颗,试探着用吻部去啄。
壳很硬,纹丝不动。
江离想了想,张开嘴,将整颗螺蛳连同吸附的石块都囫囵含入口中,咽齿随即本能地开始碾磨。
“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口中响起。
坚硬的螺壳在咽齿的碾磨下逐渐崩解,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鲜美醇厚的膏腴滋味,混合着江水特有的微腥与泥土气息,在口中轰然炸开!
这股味道如此浓郁,远非山间零碎的藻类可比。
暖流立刻兴奋地涌上,将碾碎的壳渣与膏肉一同包裹。
壳渣中的土气被迅速剥离被江离从鳃缝中排出,混入江水泥沙。
而那肥美丰腴的螺肉精华,则被腹中的无形之物吸收,融入四肢百骸。
【江螺,壳硬,肉厚,暖流。】
一个模糊的意念在鱼脑中泛起。
江离它沿着江底缓缓游动,或啄或含,用咽齿耐心碾磨。
除了螺蛳,江底缝隙与腐叶之下,还藏着许多孑孓。
这些蚊虫的幼虫细长扭动,对如今的江离而言几乎是送到嘴边的零嘴。
它只需轻轻一吸,便能将一小团孑孓吸入嘴中。
就这样,江离在这片丰饶的恨江之底,开始了它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觅食。沿着江底地形,开始溜着边吃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暖流鼓荡的速度也渐渐放缓,变得慵懒而餍足。
江离才停了下来。
那暖流在江离身体里缓缓流淌、冲刷,像看不见的手在揉捏塑造。
它的鳞片似乎更紧实了些,鱼身也好像被水流拉长了一点点,游动时尾巴摆动的感觉,和昨天有些不同了。
江离自己也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只是觉得身体里暖洋洋的,很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今日食江螺,味美。暖流厚积,身渐舒。】
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
岸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江离向上望去。
发现自己正在这江的浅水滩上,紧邻着的,便是一处村落的轮廓。
透过迷雾,江离只看到,似乎有许多两脚动物的模糊身影,在岸边迷蒙中逡巡着,如同水底摇曳的水草。
【鱼看见了好多两脚动物。】
那些两脚动物的嘴张合着,声音不断穿透水雾与江水,交织成一片他全然不解的的古怪音节。
“江龟啊江龟,天为什么一直在下雨?”
“江龟啊江龟,我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江龟啊江龟,为什么我天天努力读书还是没有钱。”
声音驳杂无序,粗犷的尖细的稚嫩的声音,通通交织在一起。
似乎是在祈求什么。
此地为恨江。
穷山恶水,江上的云雾,便是这镇上村民的情绪所化。
寡妇恨亡夫去得太早,书生恨考官有眼无珠,孩童恨爹娘偏爱弟妹。
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迤于山侧。
江离所在的地方是一片与世隔绝的陆地与海,被称作无何有之乡。
其内又空寂寥落,无数生灵生于斯,长于斯,亦困于斯。
无何有之乡整个不过数百里耳,只有几片陆地,一条大江横贯东西南北。
恨江,便是这一条大江。
这里的人们分做为零散的村落,不知年月,不分朝代,如同桃源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江龟!快显灵救救我吧!”
一声声凄厉的呼喊抛入这恨江之中。
那群人在雾中叽里咕噜说了许久,最终通通将手中的灰色团子捧向岸边,而后飘向浅滩。
而后,那些模糊的身影便退回屋舍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
岸上那些两脚动物已然走得干干净净。
但江面之上,却多了许多拳头大小、灰黄的团子,正随着微波轻轻晃荡。
江水浸润着那些团子,散发出一种甘甜的特殊香味。
热气自灰黄的表面袅袅飘散。
【吃吃吃】
这......应该是吃的?
小小的鱼脑转动了一下。
江离转身向最近的一个灰色团子游去,忽觉身下水流微微一震。
那一直巍然不动的巨石,竟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石头靠近中央的位置,江水无声分开。
一颗如朽木的巨大头颅,缓缓自水下探了出来!
头颅上,两点绿豆大小的眼睛在水底蓦然睁开,淡漠地扫过江面。
那长颈倏然一伸,快如闪电,对准漂浮的一个灰色团子,张口便吞了下去。
随后,那目光似在江离身上略微一顿,便又缓缓阖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
【乌龟!】
直到那头颅重新沉入水下,与巨石融为一体,再无动静,江离才意识到。
这方纹路斑驳的巨石,竟是一只乌龟的背甲!
江离吐出一串细碎的水泡,在原地愣了半晌。
莫非,那群两脚动物咿咿呀呀的是在对这乌龟说话?
不过这乌龟貌似对自己并没什么想法。
江离甩了甩鱼尾拍拍龟背,那龟背依旧没有动静。
【吃吃吃】
直到这时,腹中声音方才继续响起。
江离回过了神,看见剩下不少的灰色团子,又继续游了过去。
他摆动尾鳍,小心地游向最近的一个,试探着张嘴,轻轻啄食了一口。
清甜中带着粗粝的谷物感。
有些咸苦,但确是食物无疑。
不知是不是错觉。
灰色团子入口之后,仿佛能量都汇聚到了鱼脑之中。
这灰色团子似乎让他的鱼脑都清晰了几分。
食谷者智。
更微妙的造化,正在他体内悄然酝酿。
恍若嫩芽萌发般,银鳞流转间,一股奇异的鼓胀感自咽喉深处隐隐传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汲取着那暖流与生机,于血肉间悄然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