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扶摇吗?
这念头在江离心中一闪而过。
它只觉周身云气一动,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实。
心意所至,江离的身形如同一道银光一般,霎时间破水而出!
蓝雀刚察觉到下方水波异动,尚未来得及振翅高飞,便只觉身后一股浓厚云气传来,身形猛地一滞!
下一刻,它已被一只布满划痕的爪子,牢牢握在爪中!
那爪子形态奇异,弯曲如钩,带着几分猿猴擒拿的灵动,正是江离下意识模仿那猴尸战斗姿态的结果。
“快去给我师父道歉!”
江离张开鱼嘴,一股混合着各种破烂的臭气,劈头盖脸喷向蓝雀。
蓝雀被这臭气一冲,顿时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挣扎着尖叫道。
“不道!不道!不道!明明是你们吵吵嚷嚷,惊了我的清静,凭什么要我道歉?!”
江离闻言,沉吟了数息,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而后,江离大口猛地张开!
蓝雀惊恐地瞥见,在江离鱼嘴深处,一点红色的火星正不安分地跳动着。
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
鸣蛇火种。
蓝雀眼睁睁看着那火种呼之欲出!
意识到这条银鱼是真的敢下嘴,蓝雀所有的傲气瞬间烟消云散,忙不迭地挣动翅膀,连声求饶。
“道!道!道!我道歉!快松爪!”
江离这才满意地闭上嘴,那点骇人的火星也随之隐没。
空气顿时安静了些许,只有蓝雀呼呼的喘息声。
还有谢苍松不停的鸣叫。
江离正要再教育它两句,却见蓝雀忽然闭上了眼睛,侧耳倾听状。
“等等……我好像……能听懂你师父在说什么了。”
蓝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江离一愣。
“他说什么?”
“他说,他浑身不得劲。”
蓝雀复述道,语气古怪。
江离惊讶得张大了鱼嘴。
“这你是怎么听懂的?!”
蓝雀趁机挣脱了江离略微放松的爪子,扑棱着飞到旁边一根桃枝上,一边梳理凌乱的羽毛,一边昂起小脑袋,恢复了那副傲娇的模样。
“哼!你以为我像你呀?我不了解自己的食物,怎么能放心吃自己的食物?”
过了一会,下方石块上,谢苍松似乎叫得累了,终于停止了鸣叫,安静地伏在那里,好像有些睡着了。
浑身不得劲是什么意思?
江离无法理解这句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却见天空之上,声音轰隆隆响起。
螭龙的身躯携着滚滚水元,自远方城郭飞来。
江离顿时望向蓝雀,暗暗有些紧张。
自己刚威胁了这小东西,这小东西不会告诉螭龙吧。
却见蓝雀只是看了江离一眼,便好像猜透了江离的意思一般。
不过,蓝雀只是嗤笑了一声,便梳理起了自己的毛发了。
并没有打小报告的意思。
而后,江离只感觉嗅到了一股气息。
那气息中,仿佛有着无数的本源之力。
江离顿时朝那气息的位置看去。
那是,螭龙用一股柔和的水流托着的一大堆东西!
真正散发着诱人本源的好东西。
江离瞪大了眼睛。
各种散发着香气的东西。
江离不认识,但是那中间散发着的本源气息,几乎令他发狂。
江离的银眸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放出光来。
螭龙将这些东西放在一边,巨大的虎首凑近。
“这些都是给我渡劫准备的,你可不要吃。”
“大概三日之后,我便要引动天劫,尝试突破关隘。届时,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怎么帮?”江离的注意力还在群好东西上,含糊问道。
“你体内本来有一部分水元,又是半龙之身。”
螭龙解释道,“到时,你只需靠近我,我自有秘法引导,将你角中蕴藏的水元,渡入我体内,助我稳固根基,对抗天劫。作为回报,”
“我渡劫成功后褪下的旧日龙甲,对你大有裨益。此外,这些东西如果剩下了,那你就自取吧。”
江离一听有东西吃,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
却见螭龙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沓子纸。
“你若突破天籁之后,可要尽快前往人间世啊,不能耽搁。”
江离疑惑地朝纸上看去。
立契存照
兹有桃花山螭龙长青,偕同挚友鱼将军,于衔玉宫偶遇玉蚌道友,见其蕴养所遗鲛人泪一滴,心甚慕之。
......
届时,鱼将军需自愿随玉蚌道友前往其洞府,听凭处置,为期甲子(六十年),以劳作或他法偿清所欠。
立契人:长青
见证/执契(讨债)者:玉蚌
兹有桃花山螭龙长青,偕同挚友鱼将军,于衔玉宫偶遇龟道友,见其蕴养所遗鲛人泪一滴,心甚慕之。
届时,鱼将军需自愿随龟道友前往其洞府,听凭处置,为期甲子(六十年),以劳作或他法偿清所欠。
立契人:长青
见证/执契(讨债)者:龟
“唉,几千年积攒下来的信誉,一天全没了啊。”螭龙咂吧咂吧嘴。
“不过也没什么事,等你突破了天籁,估计这无何有之乡你也横着走了,这东西束缚不了你”
“我%&.....”
“哎,你这小鱼怎么还骂龙呢?”
三日光阴,在修炼和等待中倏忽而过。
桃花山上,江离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吃吃之后,那螭龙拿回来的宝物,最终还是分给了江离一点。
时至正午,江离等待着螭龙渡劫。而后
紧紧盯着那朵蓝色的勿忘我,而后看到。
那代表着小狐狸的光点,从自己离开黑山之后,一直缓慢移动着。
然后,在某个地方彻底停了下来。
之后再无丝毫移动的迹象。
另一边,变成小虫的谢苍松,依旧在间歇性地发出那“咕咕唧唧”的鸣叫声。
但蓝雀却也不嫌吵了。只是用翅膀将自己小小的脑袋盖住,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时不时地瞥一眼江离。
猴王一早不见踪影了,不知又去山中何处僻静之地苦修了。
螭龙忙碌异常,巨大的身影时隐时现,在深潭附近一处开阔地,不停布置着。
......
之前要升为地仙的老道士,已然进入了某种玄妙的状态。
他已然辟谷三日,仅凭吸风饮露维持生机,不问外物,不理世事。
这是在突破金丹三境,叩问地仙之门时,必须经历的养气过程。
摒除后天浊气,涵养先天一缕纯净仙气,以此感应上界,接引仙缘。
唯有如此,白玉京的使者才会持着仙箓降临,进行地仙的职责安排。
午时将至,日光正烈。
呼。
一直静坐如枯木的老道士,于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只剩下一片澄澈空明,倒映着万里无云的青天。
几乎在他睁眼的同一刹那,桃花山上空,原本晴朗的天际,忽有祥云自虚无中汇聚,道道柔和的七彩霞光穿透云层,如璎珞般垂落,将整座桃花山映照得一片通明。
山间草木无风自动,溪流潺潺之声变得格外清越。
香气四溢,芳草协舞,万物生欣。
紧接着,两声清越悠长的鸟鸣响起!
自那霞光深处,翩然飞出两只青鸟。
它们体型修长优美,通体羽毛呈青碧之色,光华流转,尾羽飘逸,眼如点漆,顾盼间神光湛然。
两只青鸟口中各衔着一卷非丝非帛的卷轴。
那是白玉京降下的仙箓。
青鸟亦是地仙之职,只不过此职司特殊,非羽族精怪者不能担任,专职负责传递仙诏,接引有缘。
两只青鸟盘旋而下,姿态优雅从容,与山间霞光相映生辉。
它们悬停于半空,其中一只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便开始宣读仙箓内容。
“奉白玉京敕:”
“兹有下界修士谢灵,道心坚忍,秉性仁厚,累世积功,泽被苍生,护持生灵,导引善类,安定乡土,其行可彰,其德可悯。”
“今感应天道,金丹功成,养气归真。特敕封为人间世,云梦大泽东畔,栖霞山及七村九镇一方福德地仙,尊号“栖霞安土地真官!”
“职司:守护本土山川地脉,调理四方地气水元。遇有灾厄,可焚香上表,直达天听。望尔恪尽职守,勤修功德,毋负天恩!”
“仙箓既授,神职即定。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仙音袅袅回荡在山川之间。
江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仙灵气息所惊动,从潭水中上抬起脑袋,惊愕地望着。
它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桃树上的蓝雀,只见那小东西鸟喙微张,一双小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望着空中那两只青鸟使者,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临行赴任之际,谢灵并未立刻随青鸟指引的方向离去。
他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头,目光越过纷扬的桃花,投向了远方。
那是沉香山主峰的方向。
谢灵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怀念,感慨,遗憾。
他悄悄从道袍中摸出了一本小本子。
字迹工整的本子上面详细记着。
“戊子年九月廿三。谢苍柏拿珍贵的虫子钓鱼,且不知那虫子为何物,浪费虫子,记过一次。”
“戊子年冬月十一,谢苍柏和谢苍松喝酒吃肉,记大过一次(备:说话不让我听)。”
“戊子年腊月二十,谢苍柏拍我屁股,不敬仙师,记大过一次。”
“戊子年除夕。依例当有岁饭。谢苍松不给我吃饭,不敬仙师,记大过一次。”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记忆的碎片,鲜明得仿佛就在昨日。
谢灵忽然发现,在他这漫长的修炼生涯里,最有意思的时光,竟是与那两个小徒弟相关的片段。
那些鸡飞狗跳的点滴,深刻地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可惜没能让他们都走上仙途。
一丝遗憾在谢灵心头无声化开。
在周遭渐渐淡去的霞光中,谢灵的思绪产生了刹那的恍惚。
时光仿佛倒流,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山风还带着草木的燥热,蝉鸣嘶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