蚯蚓属实香甜,却不知小狐狸是从何处寻来的。
“北。”
这时,鲛人清晰柔婉的声音,再次淌入江离耳中。
年长的鲛人正指着展开的竹简,神情专注。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的声音天然带着一种韵律,将古老典籍中苍茫浩瀚的意境,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奇妙的是,鲛人的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水族特有的灵韵,随着字句流淌,那话语中蕴含的意象与道理,竟如水流一般,渗入江离的鱼脑。
江离下意识地停止了咀嚼,银色的眼珠转动,望向那行字。
“北冥有鱼,鲲鲲大,几千里。”
自那日学会说话后,江离便再未开口,以至于此刻的发音依旧微哑,含混不清,却确凿无疑是在模仿人言的音节。
以至于这声音低沉微哑,带着浓厚的水族气音,含糊不清。
这一声出现,不仅让年长鲛人愣住了,连旁边的其他几位鲛人也睁大了眼睛,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可能是江离自诞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试图去理解并复述它所听到的人类语言片段。
不再是简单的意念波动。
在江离混沌初开的意识里,这几句话被它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读了。
有个叫北冥的地方,有一条很大的鱼,名叫“鲲”。
鲲,非常非常大。
江离想着。
这“鲲”,有没有江龟那么大?
江龟在它眼里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庞然巨物了。
“腾!”
就在江离思考时,那源自《北冥有鱼》文句里,清冽而宏大的意象。
便出现在江离脑中。
江离脑中顿时清冽了几分。
【不学,不学,不学!】
就在这时,江离的腹中,声音忽然叫了出来。
但江离这一次并没有听那声音的话。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了。
在文意浸润与稚思萌发的交织之中。
江离那原本如蒙昧水波般的意识,正被一点点洗涤照亮。
某种更接近理解的灵光,正在混沌深处闪烁起来。
它通向那个被称为“人籁”的精怪之门,虽未敞开,但门缝间,已悄然透入了一丝陌生的光。
【今日学习,平淡】
江离又开始想起了腹中的声音。
他觉得,那声音和腹中的无形之物,应该不是一个东西。
那无形之物是长在自己身体里的,只要吃吃吃就能变强。
但那声音更像是一种意识一样,在指导着自己做事。
这一次,可能是因为思想的提升,江离思考的时间变长了。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
山间的风一日冷过一日。
小狐狸几乎每日都来,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岸上。
而后带着不知道从哪挖来的虫子。
之后在江离旁边坐上一天。
沉香山的冬是很美的。
因为沉香山的山顶秃秃的。
千峰万壑覆上无垠白雪,铁灰枝桠托着蓬松雪线,天地间只余皓白的地,界限在雪雾中消融。
寒江未冻,水汽凝成两岸茸茸雾凇,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小狐狸火红的身影是这银白世界里的唯一一点。
她的脚步每次都会在蓬松雪面上,印下一串细小的梅花。
江离觉得很好看。
立于江边,狐头抬起,而后伸出前爪,轻按雪面。
这时的沉香山是很轻松的。
朝观三山外,暮宿五云中。
更让江离不解的是,猴王竟也常来。
它总是独自蹲在远处,在萧索的冬景中沉默如岩。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离,看上一阵,它便会烦躁地抓挠后颈,扯下几缕棕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最终总是摇摇头,纵身一跃消失在山林深处,来去如风。
偶尔,在暮色将临时,猴王会去而复返,也将几只虫子放在岸边。
放下后,它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便像做了什么心虚事般,迅速扭头窜进林间。
而且,从见到江离和小狐狸之后,这猴王竟然变得异常乖巧了。
小狐狸每每看着猴王都感到讶异。
以前的猴王可是没有这么听话的。
这什么情况?
小狐狸不懂。
时间就这样一晃过了半月。
时光随着鲛人的吟诵声,悄然浸润。
那些《庄子》里的字句,不再仅仅是陌生的音节。
江离虽不能尽解其深意,却能磕磕绊绊地复述大段,认得许多字形,不再是那条对字全然懵懂的鱼了。
这份朦胧的开窍,让它看周遭生灵的眼光,自主生出了印象和认知的色彩。
江离觉得。
小狐狸仍然是好的,比鲛人和猴子都要好。
那年长鲛人自然也是好的。
可江离对她,总存着一点微妙的怨念。
只是因为她太爱教了。
江离不想学习。
他也不是不想学习,只是他想不通过学习的方式,让自己什么都会。
当然这不太可能。
至于猴王,江离始终觉得它有些怪。
江离无法信任它,却也谈不上厌恶。
......
沉香山深处,古木虬结,积雪压枝。
猴王正领着几只精干些的猴子,在林间枝头敏捷腾挪,一猴眼四处逡巡。
寻找着狐大太太吩咐要留意的老道与小道童踪迹。
道人道童没见着,倒是在一处山坳雪地上,发现了一行新鲜的长长脚印。
还有凌乱的蹄印,蜿蜒通向密林更深处。
猴王挠了挠腮,灵智初开的脑袋里泛起疑惑。
这大雪封山的时节,除了它们这些赖以为生的山野精怪,鲜有活物在外走动。
更遑论如此明显的人类足迹。
怎么今日倒接二连三地有人进山?
但猴王牢牢记着狐大太太的嘱咐。
若见商队经过,可以伺机偷些吃食过来,以肉食最佳。
如果有稚儿读物一类,更需设法带到她跟前,到时候大大有赏。
猴王眼珠子骨碌一转,便朝着身后猴群“吱吱”低叫几声。
这是让他们藏在原地的信号。
而猴王自己则借着枯枝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尾随而上。
未行多远,便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瞧见了那支队伍。
十数头瘦驴正疲惫地喷着白气,驴背上驮着的,有一只硕大的铜炉。
还有一捆捆竹筒。
那群人十分安静,按理来说冬天会从鼻眼里冒白气。
但那群人鼻眼里一点白气都没有。
双腿仿佛不会转弯一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步伐整齐。
猴王看见竹筒,心头一喜。
这莫非就是狐大太太所说的稚儿读物了?
之前它只在那小道童手里见到过,人类读的,肯定就是了!
猴王它正盘算着如何下手。
一阵风恰从队伍那处吹来,携来一股焦香扑鼻的肉食气味。
嗯?
猴王闭上眼睛,细嗅了嗅。
是烧鸡!
那香味如此浓烈,穿透冬日的空气,直钻入猴王的鼻腔。
油脂在火焰舔舐下滋滋作响后,凝结成酥脆焦皮,混合着某种辛香料炙烤后的嫩香味。
好吃的东西!偷来,敬奉给狐大太太!
简单的念头立刻占据了猴王的大脑。
它咽了口唾沫,蹑手蹑脚地自下风处,向那歇脚的几人靠近。
烧鸡就挂在队伍头前一个人身上。
那人长得奇矮,脚印又和别人不同。
别人的都是草鞋印记,可这人的脚印,却小小的,倒像是某种动物。
目一只用油纸半包着的肥嫩烧鸡就挂在上面。
猴王并没有细想。
然而,越是靠近,猴王的眉头皱得越紧。
除却烧鸡的浓香,空气中还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臭气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只是越靠近,这股臭气是如此顽固,竟将烧鸡原本诱人的香气都熏染得变了质,令猴王都有些倒胃口。
它强忍着不适,眼看前爪就要够到那油纸包,心头刚掠过一丝窃喜。
忽然。
那正行进着的五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作僵硬地转过了头。
“唰!”
五颗头颅同时转了过来,十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猴王。
那目光呆滞空洞,映不出丝毫活物的光彩。
那小矮子带着兜帽,猴王看不清面容。
但衣服下,竟是两条长满了毛的大黄腿。
饶是半开灵智,猴王也觉得不对了。
“吱!”
一声短促的猴叫,从猴王喉咙里突出!
这是猴群中意味着有危险,快跑的信号。
藏身在不远处树后的猴子们,闻听此信号,顿时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
当即吱哇乱叫着,作鸟兽散,拼命朝四面八方窜逃起来。
猴王自己也是肝胆俱裂,转身就欲撒腿逃离。
然而,它甚至还没来得及蹬地发力。
余光便惊恐地瞥见,一股浓稠的烟雾,竟从那矮个子的下摆处,“噗”地一声,无声无息地喷涌而出。
瞬息间便笼罩了它所在的小片区域。
那黄烟带着一股骚臭无比的味道,直冲猴王口鼻!
“嘎……”
猴王只觉头脑一懵,四肢瞬间麻痹无力,眼前一黑,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远处奔逃的猴子们,偶尔有胆大回头瞥见的,只骇然见得自家猴王,已被那诡异的黄烟悄然吞噬了身影。
而后,那几双呆滞的人眼转向了剩余的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