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前。
黄鼠狼和猴王已经早早等在那里,瑟缩在冰冷的山壁阴影下。
黄鼠狼依旧光着身子,皮毛在晨风中微微发抖。
猴王则显得安静了许多,只是眼神还有些涣散,不时抓挠一下胸口。
江离悄悄运转鲛绡,那层薄纱重新覆盖全身。
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回归,江离游动的姿态又变得迟缓起来。
然后,江离就看到洞穴口处站着那老头。
“不错,不错,都很守时啊,尔等虽然是山中的生灵,竟然也懂得守时一说,不错,不错。”
江离感觉此时黄鼠狼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些,不再像昨日那般瑟缩呆滞,反而微微眯起。
那黄鼠狼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两老头,里面藏着一分锐利。
这时,小狐狸忽然笑了一下。
“你有什么事?”
老头瞥向小狐狸。
“那个,狐之前,偶然得到过一个驱赶风寒的偏方,不知道有没有用。”
老头微微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得了风寒?”
“那个....”
小狐狸沉吟了一下。
“你之前吐出的黑气,是两个鼻子眼,现在是一个鼻子眼。”
江离一看,还真是。
那黑烟之前是两股气排出,现在一看,真的只有一个烟柱。
江离忽然感觉有些好笑。
但他又觉得这个场合笑不太好,所以只好假装呼吸,吐出几个泡泡在水面上。
但笑过了之后,江离忽然觉得,这老头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厉害了。
他觉得真正厉害的人,似乎并不会生病的。
就像他腹中的暖流,每次受伤时也会修补自己的伤口一样。
“偏方就不必了。”那苍老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而后指着黄鼠狼。
“洞府将军,去把洞府后面打开吧。”
老头抬起手臂,指向洞穴深处。
洞内原本的石桌石椅早已被清空,只余一个炉子孤零零立在一边。
他们所指的,正是洞穴最里端那面浑然一体的岩壁。
黄鼠狼闻言一愣
“老爷,这……这怎么打开?”
却见老头发出一阵低咯咯笑声,仿佛早就在等黄鼠狼问出这句话。
“尔等虽开了灵智,却不懂正宗的修行法门,空有微末本能,而无真正的法力与妖力根基。如此,修行终究难以为继,进境迟缓。”
那声音缓缓道来。
“今日,便让你们见识一下,何谓法力。”
随即,身影完全被黑烟笼罩的老者,忽然开始吟诵起某种音节。
“坤载厚德,山岳借力;巽风入髓,筋骨通灵。敕!”
随着吟诵,洞穴内似乎有无形的气流开始盘旋着,汇聚到那老者宽大的袖袍里。
地面轰隆隆地震颤起来,石壁渣滓簌簌而下。
“砰!”
只听得一声沉闷巨响,坚硬的岩壁中央,碎石簌簌落下,竟真的向内坍塌出一个洞口,露出其后隐藏的一方石门。
尘灰弥漫开来,洞穴便豁然开朗了。
江离在水中看得有些发愣。
它要是会这等举手投足间开山裂石的法术,是不是也能把这装神弄鬼的老头拍成渣渣?
却见那老者收手,黑烟翻滚中,那苍老的声音从烟气里传了出来。
“看到了吗?这才是正统的法门,引天地之力为己用。尔等日后只要跟着老夫用心办事,这等手段,你们自然也会有的。”
江离听了,下意识吐了个泡泡。
这老头倒是总喜欢说些以后,也会之类的空话。
那老头似乎很满意这震慑效果,随即又恢复了发号施令的腔调。
“看你今日干活还算卖力,赏你根称手的家伙,以后便拿着这根东西看守洞府吧。”
黄鼠狼先是一喜,连忙捡起铁棍。
但随即,黄鼠狼便愣住了。
这棍子怎么这么熟悉?
这棍子之前不是他带进山里来的吗?
那是它数月前,在一个夜晚,从尸冢旁边那座黑山上,从一具可怕的猴子尸体旁边偷来的。
那具猴尸异常高大,即便死去多时,干瘪的皮毛下仍能看出生前虬结的筋肉。
白日里,那猴尸如同活过来一般,将周围一切触手可及的山石树木砸得粉碎。而到了黑夜,月上中天时,它才会骤然安静,重新变回一具尸身。
这下黄鼠狼算是明白,自己以后要赏什么东西了。
而后老者缓缓低头,环顾着水中的江离,岸边的狐狸与猴王。
“从今日起,这座沉香山,便是老夫的地界。若有外人或精怪未经允许擅入此山,尔等务必即刻禀报。唯有老夫点头,他们才能在此驻足。”
说罢,那老头哈哈大笑起来,而后便进入到洞府之中了。
那门后一片漆黑,寒气森森。
江离在水中探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那黑暗仿佛有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过了一会儿,小狐狸被唤去巡山,火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雪地。
猴王也被叫进了洞府,笨拙地跟着老者的身影,消失在墓门后。
只剩下江离还浮在溪水中。
它忽然觉得,只是短短半日,身边又只剩下它一条鱼了。
鱼很孤单。
江离又看了看黄鼠狼。
这东西也配出现在自己的记忆里?
江离默念着。
要不是自己离不开这附近,江离真想离这黄鼠狼远点。
午后天光光穿透冬日寒气,照得溪水碧波澄澈。
那天光也透过水面,落在江离银白的鳞片上。
它忽然感觉到,腹中那簇幽蓝的小火种,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与这照落的日光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感应。
那原本有些刺眼的阳光,此刻落在身上,竟变得温煦起来。
暖意透过鳞片,一寸一寸地渗入体内。
江离脑中没来由地浮现出模糊的意象。
仿佛有古老的吟诵在回荡,与它此刻的感受隐隐相合。
《九歌,东君》曰: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吃吃吃!】
腹中那声音再次催促起来,带着极为兴奋的渴望。
江离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遥远了下去。
那奔流不息的潺潺水声,穷冬烈风穿透林间的呼呼声
和不远处黄鼠狼咿咿呀呀的动静,渐渐地模糊了起来。
只有那一束照在它身上的阳光,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整个天地间,此刻只剩下这一束光,和光中的它。
《螭吻辟火记》云:螭吻者,龙之庶子也,生于东海,长于赤崖。
其形似兽,巨口虬尾,遍体鳞光。性好吞,尤嗜烟火之气。
常踞高脊,昂首向天,遇火起则张口吸之,如鲸饮川,焰尽入腹,化为乌有。
江离下意识地,朝着那束最明亮的阳光,微微张开了嘴。
【吃吃吃!】
这一次,腹中的声音似乎是很满意的。
只见那一缕原本均匀洒落的金色日光,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微微收束,变得凝实了一分,如同流淌的金色环带,缓缓朝着江离的鱼口流注而去。
黄鼠狼看着大张着的嘴的江离,由于离得远了,一时不知道这臭鱼在这干什么。
那光流入口带着一种沛然暖意。被腹中那簇幽蓝的火种精准地吞进了去。
日光被火苗温柔地包裹起来。
原本炽烈霸道的天光,在这火焰的吞吐淬炼下,渐渐褪去了那份灼烈,化作更加精纯温润的暖流,丝丝缕缕,融入火种之中。
江离感觉到,腹中的那簇小火苗,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微微壮大了一丝,颜色似乎也更深邃凝实了些。
江离闭上了嘴,那束阳光恢复了正常,依旧洒在溪水上。
【吞日】
也不知道为什么,江离的心中忽然出现了这个声音。
如同“吃吃吃”一样,吞日仿佛成了一种新的本能。
但吞日也算是吃吃吃吧,江离想着。
而岸边的黄鼠狼,此刻却瞪大了眼睛。
它看见那条刚才还在对着空气犯傻的银鱼,身上竟冒起了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
那热气与冬日的寒溪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声音混着白烟,在水面上袅袅升腾。
黄鼠狼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那景象并未消失。
它心里犯嘀咕,却不敢贸然凑近去看。
它觉得自己现在好歹也是个洞府将军了。
倒不是因为自己是将军就要恪尽职守,而是它觉得,聪明的长官总是会偷偷巡查将军的,如果将军表现得好,会给予奖励。
黄鼠狼觉得那老头应该还算是聪明的。
所以自己不能动。
只是站着站着,黄鼠狼觉得自己的棍子怎么好像被人拽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