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诗会争锋
小二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给每张桌子前都送上了笔墨纸砚,磨好的墨,还散着一股松香。
主位上,刘溥伸手拿过一叠崭新的竹签,仔细的挑出十根。
他提起狼毫笔,在墨砚里蘸饱了墨,手腕悬空,一笔一划的在签子上写字。
年、烟、天、前、边、船、泉、川、眠、田。
十个字,全在一先韵里,字迹端正。
写完,他放下笔,把十根竹签拢成一叠,背面朝上,推到桌子中间。
“诸位,请抽签。”
刘溥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苏平离的最近,第一个伸手抽出一根,翻过来一看,嘴角立刻就扬了起来。
众人挨个伸手取签,抽到常用字的,眉梢都带着喜色。
抽到略生僻字的,只能摇摇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闭上眼睛开始苦思。
朱见深坐在末座,不急不忙,等所有人都抽完了,才伸手拿起桌上的最后一根竹签。
他低头看了一眼,签面上是一个端正的“年”字。
刘溥见所有人都拿到了签,朗声说:
“诸位,请吧。”
雅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柳枝的沙沙声。
有人提笔落墨,有人抱胸沉思,有人在纸上涂抹,还有人盯着窗外发呆。
没过多久,刘溥率先把毛笔搁在笔洗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是组局的人,自然要由他来开这个头。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青色道袍,亮出手里的竹签:
“老夫今日做东,就先献丑了,抽了个‘天’字。”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看向窗外的烟雨、杏花,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烟雨濛濛三月间,杏花开遍小窗前,老夫醉卧春风里,不问人间多少天。”
最后一个字落在“天”上,正好押韵,语调悠长。
苏平第一个叫好,举着酒杯,满脸赞叹。
“好诗!刘老先生这首诗意境淡泊,真有陶渊明那味儿了!”
王淮跟着点头附和,捋着花白的胡子笑呵呵的开口。
“最后这句尤其好,‘不问人间多少天’,道尽了出世的洒脱!”
王贞庆、苏正、沈愚、王淮几人,也陆续起身,念了自己苦思冥想的诗句。
有的写景,有的抒情,各有千秋。
众人听完,点头的点头,称赞的称赞,推杯换盏间,屋内的气氛也热络了起来。
苏平念诗的时候,嗓门是所有人里最大的。
他站的笔直,手里端着那根写着“边”字的签子。
“半生踪迹江湖远,一枕功名梦里圆,醉倒不知身是客,醒来明月照窗边。”
末字稳稳落在“边”上,他念完便把签子一放,端起酒杯环视众人。
王淮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欣赏。
“‘醒来明月照窗边’,这句写的好,清冷孤高,有隐者风骨。”
苏平笑着连连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很是谦虚。
“王先生过誉了,不过是借着酒意胡诌的,当不得真。”
蒋忠念诗时,特意放慢了语速,字正腔圆,想显摆他国子监才子的身份。
他亮出那根写着“泉”字的签,声音抑扬顿挫。
“幽涧泠泠漱石山,松风吹鬓不知年,偶从野老谈农事,归去柴门听晚泉。”
末字收在“泉”上,他微笑着落座,眼神却有意无意的朝朱见深那边瞟。
苏平轻轻拍手,点头称赞,给足了蒋忠面子。
“蒋公子这首诗清雅脱俗、宁静高远,难得。”
蒋忠微微欠身,嘴上谦虚,脸上却写满了得意。
汤胤勣站起身,身姿挺拔,声音沉稳,带着武将的浑厚。
他捏着手里的“川”字签,目光清亮,直接开口。
“醉后不知归路远,一蓑风雨任流年,醒来忽见桃花落,始信人间有别川。”
“川”字刚落,苏平就忍不住笑了,指着汤胤勣连连摇头。
“汤公子如今真是文武全才!这诗里既有武人的豪迈,又有文人的风雅!”
汤胤勣抱拳回礼,动作干脆利落,爽朗的回了一句。
“苏先生别取笑了,我这点粗浅文字,都是死记硬背来的。”
这时,李东阳缓缓起身,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衣袖。
他亮出手中的竹签,声音清越,十分悦耳。
“晚辈抽了个‘烟’字,才疏学浅,让诸位前辈见笑了。”
他站定身姿,目光直视前方,不疾不徐的念出刚写的诗。
“杨柳阴阴细雨间,画楼人醉海棠天,谁家燕子衔泥去,湿透香云半缕烟。”
“烟”字的尾音散去,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默默咂摸着最后一句的意境。
苏平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响亮。
“好一个‘湿透香云半缕烟’!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神童的名号,半点水分都没有!”
王淮也跟着重重点头,眼中是藏不住的惊艳,看着李东阳满是赞许。
“‘画楼人醉海棠天’,这句的画面感太强了!小小年纪能有这等佳作,将来必成大家!”
随着两人的夸赞,众人也七嘴八舌的赏析。
半晌后,才将目光从李东阳身上移开,一股脑落在了末座的朱见深身上。
十根签,九个人吟诵完毕,就剩这位一直没出声的沈公子了。
苏平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沈公子,大家可都等着呢,该你了。”
朱见深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
蒋忠端着青瓷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悠悠的摩挲。
他想起刚才讨论时政,被这个半大孩子当众打脸的场景,心里的不服气又冒了出来。
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朱见深,语气里满是调侃。
“小公子要是觉得时间不够,做不出好诗,也不打紧,不如让你那文武双全的姐夫代劳?”
这话听着是给台阶,实际上是暗讽他肚子里没货,想找回点面子。
王淮也跟着笑了起来,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慰口气说:
“沈公子别为难,诗词这门学问,不是人人都精通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年纪还小,今天就是来长见识,以后日子还长,慢慢学就是。”
朱见深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的扫过蒋忠和王淮的脸。
他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二位先生的好意,心领了,不过……”
他伸出右手,将那张一直叠的整齐的白纸慢慢展开,铺在桌面上。
“在下已经写好了。”
他拿起倒扣的竹签,竖在胸前亮了一下字面。
“我抽了个‘年’字。”
他没有起身,依旧端坐在小椅上,脊背挺的笔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