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镜影随行

　　“嘀嗒——”

　　老旧的挂钟在出租屋墙上摇晃，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在林砚的神经上。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将那面名为“碎月”的铜镜推到灯光正下方，镜面的裂纹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无名指上的银戒带着恒定的凉意，和掌心的汗湿形成诡异的对比。手机屏幕亮着，那条【倒计时开始：72小时。】的短信像一道符咒，死死钉在屏幕顶端。

　　还有71小时53分。

　　林砚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墨尘那张没有眼白的脸从脑海里驱散。他更愿意相信那是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毕竟三天只吃冷包子，出现点视觉偏差也正常。可指尖传来的铜镜温度，还有无名指上真实存在的戒指，都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他拿起铜镜，翻到背面。铜质的镜框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更像是某种扭曲的符号，缠绕成一个闭环。林砚用指甲划过其中一道折线，指尖突然传来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嘶——”他缩回手，发现指腹上多了个细小的血点，而那道折线纹路里，竟渗出一丝极淡的红色，瞬间被铜锈吞噬，消失无踪。

　　就在这时，镜面突然泛起涟漪。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波动，而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镜中的灯光开始扭曲、拉长，连带着他映在镜中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林砚下意识地凑近，看到镜中的自己缓缓抬起手，做出了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动作——

　　镜中人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林砚的心脏骤然停跳半秒。

　　他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塑料凳。凳子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再看镜面时，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灯光依旧，他的倒影也乖乖地映在里面，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墨尘说……别相信镜子里的东西。”林砚喃喃自语，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抓起铜镜想把它塞进抽屉，手刚碰到抽屉把手，手机突然响了。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请求，备注显示“陈叔”。

　　林砚的眉头瞬间拧起。

　　陈叔是他兼职的外卖站点站长，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男人，平时对他还算照顾，偶尔会多塞些订单给他。但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这个时间点打视频过来，太反常了。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陈叔那张带着油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站点的办公室，灯开得很亮，能看到墙上贴着的配送路线图。

　　“小林啊，睡了没？”陈叔的声音透着股奇怪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

　　“还没，陈叔。”林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这么晚了，有事吗？”

　　“嘿嘿。”陈叔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可他的眼神却直勾勾的，没有笑意，“刚才清站点仓库，发现你昨天送错了个订单，客户投诉到公司了，说丢了很重要的东西，让你赶紧过来一趟处理下。”

　　林砚愣住了。他昨天最后一单是晚上八点送的，送到城西的一个老小区，客户当场签收的，怎么会丢东西？

　　“陈叔，我记得当时客户确认过没问题……”

　　“哎呀，客户说没收到就是没收到！”陈叔的语气突然变得不耐烦，音量也拔高了些，“公司规定，送错单要罚款的，你赶紧过来，不然明天就让你走人！”

　　说完，不等林砚再问，陈叔就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林砚看到自己映在黑屏上的脸，嘴角似乎咧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在笑。

　　他猛地晃了晃头，把那诡异的错觉甩出去。

　　罚款？走人？

　　他现在最不能失去的就是这份兼职。八百块房租像座大山压在头顶，要是没了工作，下个月就得睡桥洞。

　　“去就去。”林砚咬咬牙，把铜镜塞进外套内袋，又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他抓起电动车钥匙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走到三楼转角时，他瞥见楼梯扶手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黄瓜——那是四楼张大妈的菜，她总喜欢把买的菜暂时放在这儿。

　　林砚没在意，继续往下走。

　　可当他走到二楼，眼角余光再次扫过楼梯扶手时，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红色塑料袋还在三楼扶手处，可袋口露出的东西，变成了一把闪着寒光的菜刀。

　　林砚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三楼。楼道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加快脚步冲下楼。

　　直到骑上电动车，拧动电门冲出巷口，他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黑着，那个红色塑料袋静静地挂在扶手上，袋口露出的，依旧是半截翠绿的黄瓜。

　　“又是幻觉？”林砚低声骂了句，拧动车把，电动车发出“嗡”的一声，汇入夜晚的车流。

　　外卖站点在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平时十五分钟就能到。今晚路上行人不多，林砚却觉得格外漫长。路灯的光晕在他眼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路边的树影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随着他的移动而扭曲、追赶。

　　快到站点时，他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下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低着头，似乎在哭。

　　林砚的电动车慢了下来。那女生的校服和他同款，都是城南中学的。现在快十二点了，一个女生独自坐在公交站台，不太对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车，回头看向那个女生：“同学，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女生没有抬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林砚皱了皱眉，正想再问，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公交站台的广告牌。那是一块滚动播放的电子屏，此刻正映出站台的景象——包括他自己，还有那个低头哭泣的女生。

　　可电子屏里，那个女生的脸抬着，正对着他，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泪水，只有一片漆黑，像墨尘那双没有眼白的瞳孔。

　　林砚的头皮瞬间炸开。

　　他猛地回头看向女生，女生依旧低着头，啜泣声还在继续。可当他再看向电子屏时，屏中的女生已经站起身，伸出惨白的手，朝着他的后颈抓来。

　　“操！”林砚心脏骤停，猛地拧动车把，电动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甚至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直到冲进外卖站点的院子，看到办公室亮着的灯，林砚才敢停下，扶着车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定了定神，推开办公室的门。

　　陈叔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他，正在翻着什么文件。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来了？”陈叔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林砚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陈叔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墨色。

　　和墨尘的眼睛，一模一样。

　　“小林啊，”陈叔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你看，我找到那个‘丢了的东西’了。”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的，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铜色的镜框，布满裂纹，正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那是林砚贴身放着的，碎月镜。

　　可林砚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内袋里，铜镜还在，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两个碎月镜？

　　陈叔（或者说，占据了陈叔身体的东西）已经走到他面前，墨色的瞳孔里映出林砚惊恐的脸。

　　“它在找你，”对方重复着墨尘说过的话，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在找你了。”

　　话音刚落，林砚无名指上的银戒突然爆发出刺骨的寒意，像是有冰锥钻进骨头里。他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后背抵住了一扇冰冷的门，无路可退。

　　而办公室墙上的电子钟，数字跳了一下。

　　【倒计时：71小时00分。】

　　林砚看着眼前“陈叔”手里的碎月镜，又摸了摸自己内袋里的那一个，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到底哪一个，才是他捡回来的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