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级宝具？”

　　阿尔萨斯低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他的手指还抵在晶体表面，那股湿滑的触感依然试图将他的感知滑开。

　　不是抗拒，更像熟练的舞伴，轻轻一带就把你的力道卸到空处，他连续试了三次，每次感知探入晶体内部不到三寸，就会被那股力量优雅地请出来。

　　第三次被请出来的时候，阿尔萨斯确信自己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晶体里传出来的，是在感知被滑开的那个瞬间，从魔力与魔力的夹缝里漏出来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哼小曲，调子慵懒而漫不经心。

　　“有意思。”

　　阿尔萨斯收回手指，退后一步，重新打量这块黑色晶体。三米高，多面体，表面光滑如镜，不反射任何光线，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过的名字。

　　永夜之坠。

　　博里斯·弗丁从尼福尔海渊带回来的战利品，当深海魔女的心脏被剖开时，里面有两颗宝石，光核给了长女安瑞薇，暗核给了次女艾莉西亚。

　　光核复苏生命，暗核封印敌人。

　　封住皮里恩的，是暗核。

　　“魔王大人……”皮里恩的声音从晶体深处飘出来，轻得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您还在吗？”

　　“在。”

　　“皮里恩刚才又想了想……被世界级宝具封印，好像确实有点丢人……”

　　“不丢人。”

　　“真的吗？”

　　“嗯。”阿尔萨斯的声音平静，“世界级宝具的持有者，整个亚恕大陆不超过二十个。你输给其中一个，不丢人。”

　　晶体里，皮里恩努力地弯起嘴角，然后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琥珀色的瞳孔渐渐失去焦距。

　　阿尔萨斯知道不能再等了。

　　但是强行击碎晶体，皮里恩会跟着一起碎，采取温和解封，需要暗核持有者的配合，指望艾莉西亚配合不如指望光之黎明主动投降……

　　那就只剩最后一种方法。

　　阿尔萨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面向黑色晶体。

　　“皮里恩，闭上眼睛。”

　　“诶？”

　　“闭上。”

　　皮里恩努力地闭上双眼。

　　阿尔萨斯的手掌按上晶体表面，这一次，他直接释放出龙威。

　　始祖龙神的龙威，对亚恕大陆所有种族自带绝对的压制，这种压制不是魔力层面的对抗，是更底层的东西。

　　乃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俯视，是“我存在，所以你臣服”的本能，传说级魔物也在覆盖范围之内，哪怕是已经死了的。

　　黑色龙鳞从阿尔萨斯的手背浮现，沿手腕蔓延到小臂，琥珀色的竖瞳取代褐色的圆瞳，瞳孔深处亮起金色的光。

　　晶体的表面开始震颤，细密的波纹从掌心接触点向四面八方扩散。

　　然后，晶体裂开一道缝隙。

　　裂隙边缘泛着暗蓝色的光，像深夜海面上被船桨划破的波光，裂隙内部透出带着咸腥味的湿冷气息。

　　海的气息。

　　阿尔萨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走也不是游，是飘荡，像是深海里的水母，又像沉船上的破帆，更像是溺水者的长发在水中散开。

　　它从裂隙里升起来。

　　先是一只手，修长、苍白，指间有半透明的蹼膜，指甲是深蓝色的，像被墨水浸染过的贝壳，手腕上缠绕着海藻。

　　再来是手臂，苍白得近乎发青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暗蓝色的血管在跳动，血管里的液体不是红色，而是墨色。墨色的血液在青色的皮肤下缓慢流淌。

　　最后是脸。

　　阿尔萨斯曾见过深海魔女。

　　深海魔女是名美丽又动人的女性，长发如瀑，眼眸如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慈悲，但……

　　从裂隙里浮现的这张脸，美确实是很美，但完全不动人，更不动魔物。

　　反正长得不在阿尔萨斯的审美。

　　她看着阿尔萨斯。

　　阿尔萨斯看着她。

　　沙漠上空的烈日晒在晶体表面，却晒不进裂隙分毫，裂隙内部依然是深海，漆黑、冰冷、高压的深海。

　　“始祖龙神。”深海魔女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海水在岩缝里流动的声音，低沉、绵长、带着天然的混响，“你踩到我的影子了。”

　　阿尔萨斯低头看了一眼，一道影子落在沙面，裂隙里透出的暗蓝色光芒将影子的边缘染上一层薄薄的蓝。

　　“这是你的封印？”

　　“是我的心脏。”深海魔女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裂隙边缘，“博里斯把我的心脏剖成两半，我只是一半的我。”

　　她的目光越过阿尔萨斯，落在晶体内部的皮里恩身上。

　　“小沙虫。”

　　语气里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任何善意，只是陈述，就像人类指着沙滩上一只寄居蟹说“小螃蟹”。

　　“能解开封印吗？”阿尔萨斯问。

　　“能。”深海魔女的声音依然慵懒，“但我现在不太想动。”

　　阿尔萨斯沉默了一息，他似乎能明白深海魔女的意思，不是不能，是不想。

　　深海魔女的意识被封在暗核里已经几十年，她的本体早已在地下城复活，被带出来的只是一缕残魂。

　　这缕残魂的状态，大概和被封印前的皮里恩差不多——困倦，懒散，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

　　“说个条件。”阿尔萨斯再问。

　　“始祖龙神想跟我谈条件？”深海魔女的竖瞳里有了一丝波动，“你知道上一次有龙跟我谈条件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八千年前。”

　　深海魔女的手指在裂隙边缘轻轻画着圈，“那条龙叫尼德霍格，它想用龙族的神器换我手里的海渊之眼。我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很累。”

　　深海魔女的眼皮垂下来，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谈条件很累的，要思考，要权衡，要讨价还价，我懒得动脑子。”

　　“……”

　　这大概是阿尔萨斯穿越以来，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对手。

　　不是因为强。

　　是因为没有欲望。

　　“那我换个问法。”阿尔萨斯看着深海魔女那双慵懒的竖瞳，“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深海魔女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我什么都不需要，死亡不需要任何东西。”

　　这东西是不是磕了药……

　　阿尔萨斯有些无言。

　　“那你为什么还在？”

　　深海魔女陷入沉默，她似乎在思考。

　　“因为……我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死透。”

　　绝对是磕了药……

　　阿尔萨斯等了三息，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才开口问道：“那你想死透吗？”

　　“哦噢？始祖龙神。”深海魔女的竖瞳里，终于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再慵懒，变得非常郑重。

　　“你真能让我死透？”

　　“当然可以。”